肖风再醒过来的时候，首先感觉到的是刺眼的阳光。
白晃晃的天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扎得眼睛疼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，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。鼻尖先钻进了苹果腐烂的酸甜味，混着灰尘和魂污染残留的淡腥气，还有熟悉的油条味 —— 是王虎身上的味道。
“所长醒了！”
王虎的大脸猛地凑过来，差点贴到他鼻子上，汗味混着芝麻的香气扑面而来，热气呼了他一脸。
肖风嫌弃地偏过头，哑着嗓子开口：“离我远点。”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，胸口还隐隐作痛，不是皮肉伤的刺痛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，一跳一跳的，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归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，外套被撕开了三道长长的口子，布料耷拉着，可底下的皮肤却完好无损，只有几道浅浅的红痕，像是被指甲轻轻挠了几下。
肖风愣住了。
他明明记得那只高阶魂蚀者的爪子划了过来，力道大得能直接撕碎普通人的骨头，怎么可能只留下几道红印？
“魂蚀者呢？” 他抬头问。
“都解决了。” 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肖风转头看去，她正蹲在不远处给一个受伤的路人包扎。那人胳膊上被抓了一道血口子，血已经止住了，苏晚指尖泛着淡金色的微光，一圈圈缠纱布，动作稳得很。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，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，鬓角的碎发沾在脸颊上，看着格外单薄。
“那只高阶的……”
“消散了。” 苏晚抬起头，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他，“你昏过去之后，它就跟着散了。另外几只低阶的，王虎拍散了两只，还有一只趁乱跑了半截，也被黑猫老大震慑得散了。”
肖风皱起眉。
昏过去之后？
他努力回想刚才的画面，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。从高阶魂蚀者扑向孩子、他扑上去护住，到睁眼醒过来，中间的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，连点碎片都没剩下。
又是这样。
肖风心里叹了口气，没再追问。这种断片的情况从小就有，爷爷说他先天三魂不稳，受不得强刺激，一旦重伤或者情绪过激，就会失去意识，等醒过来，事情多半已经解决了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动作幅度大了点，牵扯到胸口，疼得他眉头微蹙，却没吭声。
现场一片狼藉。
水果摊的果子滚了满地，大半都烂了，苹果被踩成泥，梨子裂开口子淌着汁水，混着泥土踩成了绿糊糊的一片。旁边的三轮车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纹，车架都歪了，靠在墙上像个散架的玩具。摊主大妈还瘫坐在地上，脸色煞白，眼神涣散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围观的人群已经疏散了大半，剩下几个胆大的站在远处探头探脑，对着他们指指点点，有人眼神里带着感激，也有人带着藏不住的恐惧，像在看什么危险的怪物。
肖风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。
缓冲区的普通人对异化者，向来都是一半感激一半怕。
他走过去蹲在摊主大妈面前，声音放得平缓：“大娘，您没事吧？”
大妈抬起头，眼神慢慢聚焦，看清是他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：“没、没事…… 就是吓、吓到了……”
“您的损失，我们事务所赔。” 肖风从兜里掏出个卷边的小本子，封面磨得发白，页边都翻得起了毛。他翻开本子，拿着半截铅笔，一样一样往上记：水果摊损失两百魂币，三轮车维修三百，旁边菜摊的损失五十。
算着算着，他心里就开始发虚。
事务所账上一共就三百多魂币，连零头都不够赔。
“王虎！” 他抬头喊了一声。
王虎正蹲在地上捡没摔坏的苹果，闻言抬起头：“啊？”
“别捡了，过来帮忙清理现场。陈默，你再感知一遍，看还有没有残留的魂污染。”
“好、好的……” 陈默缩着脖子应了一声，闭上眼睛仔细感应。他脸色还是白的，但至少腿不抖了。
王虎把苹果往筐里一丢，拍拍手站起来。他刚往前走了两步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“啊 ——！那东西还动！”
一个路人指着裂隙残骸的角落，吓得连连后退。那里确实还躺着一只魂蚀者，身体已经残破不堪，半边身子都散了，只剩最后一口气在地上抽搐，看着像是回光返照。
王虎下意识就冲了过去。
他伸手想去按住对方，彻底了结隐患。可指尖刚碰到魂蚀者的肩膀，那东西突然猛地扭头，爪子一挥，划在了旁边一个围观工人的胳膊上。
“嘶 ——”
那人疼得倒抽一口冷气，捂着胳膊往后退，血瞬间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染红了半条工装袖子。
王虎愣在原地。
紧接着，他额角的青筋就暴了起来，像蚯蚓似的在皮肤底下扭动。眼睛里迅速漫上浑浊的红色，呼吸变得粗重，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，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。
间歇性暴怒失控症，发作了。
他不是气路人，是气自己没用，连只残血的魂蚀者都看不住，还连累了无辜的人。可怒气一上来，脑子就成了空白，只剩破坏的本能。
“王虎！冷静！” 肖风察觉到不对，连忙出声制止。
可已经晚了。
王虎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砖墙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，砖墙瞬间裂开蛛网纹，灰屑簌簌往下掉，露出里面红砖的碎渣。他还没停，又抬起拳头，准备砸第二下。
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四散逃开，有人摔倒在地，有人哭喊着往后挤，场面再次乱成一团。肖风想冲过去拉住他，可中间隔着慌乱的路人，根本挤不过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。
是黑猫老大。
它动作快得像道黑色闪电，肉眼几乎看不清轨迹，肉垫精准地拍在了王虎的眉心上。
啪。
声音很轻，却像有千斤重。
“蠢货。”
两个字，冷冷的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不耐烦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王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。
眼睛里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，蒸腾的怒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他整个人泄了气，慢慢蹲了下来，大手挠着后脑勺，声音委屈巴巴的，像个做错事的大狗：“我…… 我又失控了……”
黑猫老大甩了甩尾巴，懒得再看他第二眼，转身跳回墙头，蜷起身子继续晒太阳。鎏金色的眼睛半眯着，尾巴尖慢悠悠晃着，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它。
肖风扶额叹了口气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行了，没伤到人就是万幸。” 他拍了拍王虎的肩膀，转头看向那个受伤的工人。
三十多岁的年纪，穿着工装，应该是附近工地的。伤口不算深，但血一直在流，看着吓人。苏晚已经提着药箱走了过来，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微光，覆在伤口上，血很快就止住了。
“抱歉，是我们的失误。” 肖风语气诚恳，“医疗费我们全出，另外再赔您五百魂币的精神损失费。”
那人本来还满脸怒气，张嘴想骂，听到有赔偿，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：“这、这可是你说的啊！五百魂币，不许赖账！”
“不赖账。”
肖风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，零零散散凑了不到一百魂币，又让苏晚拿了点身上的零钱，凑够两百先递过去，剩下的写了欠条，按了事务所的手印，说三天之内结清。工人掂量着手里的钱，又看了看欠条，嘟囔了几句，转身走了。
打发走工人，肖风又转向摊主大妈。
“大娘，您的损失……”
“一共八百魂币！” 大妈扶着墙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掰着手指头算账，“水果损失两百，摊位砸坏三百，还有我这惊吓费三百！”
肖风嘴角抽了抽。
惊吓费都算上了。
可他没法反驳，毕竟确实是事务所没控制好场面，才让魂蚀者伤了人、砸了摊子。他硬着头皮应下来，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笔八百魂币的欠款。
反正账上本来就没钱，虱子多了不痒，债多了不愁。
等下个月接了委托，慢慢还就是。
王虎蹲在旁边帮忙捡水果，头埋得低低的，不敢说话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陈默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周围，确认没有残留的魂污染，才松了口气，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。
苏晚靠在墙上喘气，刚才的治疗耗了她不少魂力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脚步都有点发飘。
只有黑猫老大，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，鎏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点嫌弃，像在看一群不成器的蠢货。
肖风抬头看了它一眼，扬声说了句：“今天谢了，老大。”
黑猫没搭理他，尾巴一甩，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了房顶，只留下一道黑色的剪影。
肖风苦笑了一下，带着人往事务所走。
晨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歪歪扭扭地投在青石板路上，和满地狼藉的早市叠在一起。
平安街的早市散了，可今天的麻烦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