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粥刚冒出热气，顾世安已经站在玄关换鞋，昨晚那份离婚协议被他收进黑色公文包里。
沈南枝把小碗放在餐桌上，没有问他要不要吃。
顾世安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，经过她身边时，衣料擦过她的手背，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从领口散出来，花香里带着甜腻的尾调，不属于她的梳妆台，第一次闻到。
她替他熨过七年衣服，用的哪一种洗衣液，他车里常备的香氛味道，他应酬回来身上会有酒气、烟味、包厢里的檀香，唯独这一种，她从来没闻过。
顾世安没有察觉她的停顿，低头看手机。
顾世安说，“公司这几天忙，协议的事你再想想。”
沈南枝说，“好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像在确认她昨晚那句不签是不是一时冲动。
门关上，电梯运行声从走廊里落下去，家里只剩粥锅小火翻滚的声音。
沈南枝站在餐桌边，等那股香水味从玄关散开，才转身把顾小宇的小书包整理好。
六岁的顾小宇趿着拖鞋从房间出来，头发睡得翘起一撮，抱着奥特曼水杯问“爸爸走了吗？”
沈南枝把书包拉链拉上，“走了，今天妈妈送你。”
顾小宇坐到餐桌边，拿起勺子搅粥，“爸爸又没吃早饭。”
沈南枝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的小碟子里，“他赶时间，晚上回来再吃。”
孩子低头咬了一口鸡蛋，蛋黄掉了些在桌上，他用小手去拢，拢了两下没拢干净。
沈南枝抽了纸巾替他擦桌面。
送完顾小宇，她没有去超市，也没有回母亲那里，而是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，坐了会才上楼。
卧室安静得过分，顾世安的枕头边还放着一本财经杂志。
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，笔记本被她用丝巾裹着，放在几张保修单下面。
沈南枝拉开抽屉看了一眼，确认东西还在，拿出之前的两个备用机，全部都抹机还原重新设置密码，一个把笔记本一页页仔细拍照，另外一个拍了一半。
拍完后，一张张看完都很清晰后，把笔记本在卫生间找了一个盆，点火烧了。
书房门没有锁，顾世安的文件柜分两层，上层放公司资料，下层放家里的票据和旧账单，他有个习惯，信用卡账单寄到家里后只看总额，剩下的让她分类归档。
以前她从不多看。
沈南枝蹲在柜子前，把近半年的信封一只只抽出来，按月份摆在地板上。
一月，二月，三月，四月，五月，六月。
信用卡账单纸张偏硬，顾世安签字的地方还带着他惯用钢笔的墨色。
沈南枝看餐饮，商旅，酒店类消费。
第一笔在一月十七日，周三，澜庭酒店，三千六百八。
她把那张账单放到左边。
第二笔在二月二十一日，周三，澜庭酒店，四千一百二。
第三笔在三月二十日，周三，同一家酒店，金额相差不多。
手边的六张账单排成一列，每张上都有一个被她用铅笔圈出的日期，周三，周三，还是周三。
沈南枝拿起手机打开日历，把六个日期逐个核对，屏幕上的红圈像被钉在同一条线上的钉子。
她记得其中一个周三，顾世安说临时陪甲方吃饭，让她不用等。
还有一个周三，小宇发烧，她带孩子去医院，排队排到夜里十一点，顾世安回消息说会议还没结束。
再往前推，三个月前，他开始提离婚。
沈南枝拿起手机，对着每张账单拍照，镜头对焦时，她的手不太听使唤，第一张拍糊了，她删掉，重新拍。
照片存进加密相册。
做完这些，她把账单一张张放回原来的信封里，信封口的折痕对齐，顺序也按原样排好。
顾世安习惯整洁，习惯掌控，连抽屉里每个文件夹的位置都有固定角度。
她用了半个小时，让书房看起来像没人来过。
下午四点半，幼儿园门口已经挤满家长，顾小宇背着书包跑出来，额头上有汗，手里举着一张贴纸。
“妈妈，今天老师说我的画被贴到墙上了。”
沈南枝蹲下来替他擦汗，“真的吗，那小宇今天想吃什么？”
“炸鸡。”
“不行，昨天刚吃过。”
“那番茄鸡蛋面，爸爸也喜欢吃这个。”
沈南枝的手在纸巾上停了一下，很快把纸团丢进旁边垃圾桶，“行，今天吃番茄鸡蛋面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顾小宇趴在车窗边数红灯，数到第六个时，忽然问，“妈妈，爸爸今天又不回来吗？”
沈南枝握着方向盘，前面的车缓慢往前挪，她看着尾灯亮了又暗，答，“爸爸在忙。”
顾小宇哦了一声，过了一会儿又说，“爸爸最近一直忙。”
沈南枝没有接话。
厨房里番茄下锅，热油把红色汁水逼出来，顾小宇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，给她念幼儿园发的儿歌，念到一半忘词，就自己编了两句。
沈南枝把鸡蛋倒进去，用锅铲推开，金黄色和番茄红混在一起，香气很快填满厨房。
手机放在料理台上，屏幕亮了下，是顾世安的消息。
今晚有应酬，你和小宇先吃。
沈南枝看着那行字，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，锅里的汤开始翻滚。
她回了一个字，好。
晚饭时，顾小宇给顾世安留了一小碗面，碗上扣着小盘子，放在餐桌上。
沈南枝没有拿走。
孩子洗完澡上床，抱着枕头问，“妈妈，爸爸明天送我上学吗？”
沈南枝把被角掖到他肩膀下，“明天妈妈送你。”
顾小宇眨了眨眼，“爸爸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吃饭了？”
床头小夜灯罩着孩子的脸，沈南枝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，“爸爸最近工作多。”
小宇翻了个身，把小手伸出来，抓住她的袖口，“妈妈你别走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，等孩子呼吸慢慢匀下来，才把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抽出来。
客厅里的小碗面已经坨了，汤汁被面条吸干，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沈南枝把碗端进厨房，倒掉，洗干净，放回碗架。
夜里十二点四十，门锁响了一声。
沈南枝躺在床上，闭着眼，听见顾世安换鞋，放钥匙，走进主卧。
他把衣柜门被拉开，皮带扣碰到木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听见浴室水声，听见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。
水声停了，顾世安走出来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沈南枝眼睛睁开一线，从衣柜镜子的反光里看到屏幕上没有消息内容，只显示一行通知已隐藏。
他拿起手机，输入密码，动作很快。
那不是顾小宇的生日。
顾世安站在床边回了几条消息，屏幕光映在他的手背上，他打字时拇指滑动得很快，末了把手机翻转在床头，关灯躺下。
屋子暗下来。
她等了半个小时，见没有什么动静了，才起身走出主卧。
阳台门推开，夜风带着凉意扑进来，小区楼下还有几盏路灯亮着。
花盆旁边有顾世安落下的半包烟，还有一只银色打火机。
屏幕下方跳出日历提醒。
沈南枝点开，看见星期三三个字。
风把睡衣下摆吹得贴在腿边。
“明天是周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