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上没有辩词,没有一个字喊冤。
只有一组账。字是顾寒亲手写的,笔画瘦硬,一行一行,像列队的兵:
盐路:岁入税银一百零三万两。 糖路:岁入税银六十八万两。 玻璃路:岁入税银四十六万两。 三路合计:二百一十七万两。 附:三路沿线,脚夫、船工、车马行、蔗农、织户、窑工,赖此三路衣食者,共十六万四千人。
朱元璋盯着那行总数,看了很久。
二百一十七万两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满殿都听见了,去年,咱大明的国库,岁入折银——两千三百万两。
殿上死一样静。
这个数字一出来,谁都明白了那张纸的分量。十分之一的国库,是眼前这个跪着的白衣商人,两年里凭空生出来的。
老朱把纸放在御案上,手指点了点:顾寒,这账,当殿算给诸位大人听听。
遵旨。
顾寒起身,走到御阶之下第三级,站定。他没有算盘,就站在那里,一条一条报:
盐路,自应天至北平,沿线十一个州府,盐场四处,转运码头十七处,常年雇工二万一千人。去岁这条路上,朝廷收商税、关税、船钞,共一百零三万两。
糖路,应天、苏州、杭州、南昌四府,糖坊三处,蔗田九万亩,种蔗的、榨糖的、运糖的、卖糖的,四万六千人。去岁税银六十八万两。 报这一条的时候,殿上有轻微的骚动。九万亩蔗田——江南府县多少荒滩洼地,从前只能长芦苇,如今种的是真金白银。户部一位侍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,点完才想起自己的立场,赶紧把头低下去。
玻璃路,稍短,只应天、苏州两府,但玻璃器出海,走的都是市舶司,关税另计——四十六万两。
他一条一条报完,抬起头。
陛下,臣再算一笔。
这十六万四千人,若这三条商路今日断了,他们吃什么?种地?江南人多地少,无田可分。他们只有两个去处——要么饿死,要么落草。那时候,朝廷要为此设多少巡检司、养多少兵?一年花多少银子?
臣斗胆说一句——剿匪的兵饷,比商税贵。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,跟着补了一刀,问的还是那位曹御史:
曹爱卿,去年北边边军六十万件冬衣,是谁家的织机赶出来的?
曹御史额上见了汗:是顾记布号。
价钱几何?
市价七成。
记下来。老朱冲史官说,洪武四年,顾记让利,折银九万两。
殿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参人家与民争利的本子还没收进匣子,陛下一笔一笔算起了人家让出来的利。
殿上有几个御史脸色变了。这话戳得准:洪武四年,江西、湖广两地剿匪,兵饷耗银四十余万两。
曹御史忍不住出列:陛下!商贾之利,终究不是国之正道!区区二百万两,岂能——
岂能什么?朱元璋打断他,声音沉下来,你替咱算算,二百一十七万两,能养多少兵?
曹御史答不出。老朱自己说了:咱大明的兵,一年饷银折银二十两,二百一十七万两,能养十万兵。谁再跟咱说这不是正道,谁去边关跟北元讲道理去。
殿里再没有人出声。 方才出列最狠的永宁侯,此刻站在勋贵班列的第一排,一张脸白得像纸。他忽然明白了陛下方才为什么一直不发作——不是宽宏,是陛下跟顾寒一样,在等。
等他们把话说满,等满殿的调子起起来,再让一张纸把整个调子压塌。
顾寒又开口,声音不高:
陛下,臣是商人。商人逐利,臣不否认。可臣请陛下和诸位大人想一想——这三条路上,盐比前年贱了一成五,糖比去年贱了四成,玻璃器从两官人一两,贱到平民也用得起。
利,臣也得了。可这利,是让出来的。让出去的部分,落进了十六万四千人的碗里,落进了天下人的糖罐里。
他撩袍,重新跪下。
陛下要杀一个商人,容易。可陛下杀掉的不是臣一个人——是这三条路,是这十六万四千人的饭碗,是往后别人再做买卖时,心里那点敢想一想的胆气。
臣的话完了。 他伏在地上。殿上静得能听见殿外旗子被风扯动的声音。
有几位老臣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另一个念头:这个商人今日把话说尽,锋芒毕露,陛下会不会反而忌他?可转念再一想——他手里那二百一十七万两,一分一文都从明路上来,连账都经得起户部主事重推三遍。这样的人都信不过,这天底下就没有能信的人了。
他伏在地上。
殿上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。
朱元璋坐在上头,看着御案上那张纸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。他心里过了一遍与殿上众人不一样的账——
商税二字,两年前,大明的国库账目里,从来没有人把它当成一回事。是这个人,硬生生把它做成了二百一十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,塞进了国库。
历史书上不会有这一笔。可他老朱知道,洪武朝往后每一个年头的国库,从今往后,都有这一笔了。
这个年轻人的来路,他至今没查明白。可他带出来的东西,一件一件,都留在了大明的地面上。
顾寒。老朱忽然开口。
臣在。
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