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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,下午两点,江城拍卖行三号厅。

顾寒到的时候,苏曼已经在门口等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,头发挽起来,干练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东西都看过了?苏曼问。

看过了。顾寒说,你挑的,我放心。

三号厅今天四十七件拍品,咱们的十五件压轴。苏曼边走边说,底价定得不高,但有几件,我估摸着会抢。

抢吧。顾寒说,抢得越凶,价越高。

苏曼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三号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顾寒扫了一圈——有熟面孔,去年秋拍见过的几个藏家;有生面孔,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一个拿着本子在记什么;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穿唐装的老人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

顾寒没坐前排,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。

你不坐前面?苏曼问。

我坐哪儿都一样。顾寒说,我是来数钱的,不是来看热闹的。

拍卖开始了。

前面的拍品平平无奇,成交价几万到几十万不等,厅里气氛不温不火。直到第七件拍品——一件青花瓷瓶,起拍价六十万。

八十万。

九十万。

一百一十万。

角落里那个穿唐装的老人睁开眼,举了一次牌:一百五十万。

厅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跟:一百六十万。

老人又举了一次:两百万。

没人跟了。落槌。

顾寒在倒数第二排,看着那老人,若有所思。

那老头是谁?他低声问苏曼。

不认识。苏曼说,但上周他在香港也拍了三件。走的都是咱们备案过的通道。

顾寒没说话,继续看。

他的十五件压轴拍品,从第十二件开始上场。

第十二件,一件明代玉带扣,成交六百二十万。

第十三件,一尊铜鎏金佛像,成交八百四十万。

第十四件,一套十二件青花茶具,起拍三百万,一路飙到一千九百万——就是那个穿唐装的老人和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杠了整整十一轮。

最后是唐装老人,两千一百万落槌。

他坐下的时候,看了一眼顾寒的方向,微微点了点头。

顾寒也点了点头。

三号厅那老头,苏曼低声说,我看他不是来买东西的。

他是来盯着咱们的。顾寒说。

第十五件,最后一件压轴——一件顾寒自己都没想到会拍这么高的东西。

那是他三个月前从大明带回来的一幅画。绢本,设色,画的是应天府城的全景。画不算精,胜在真——那是洪武年间的东西,一千多年没人见过的那种真。

起拍价,八百万。

九百万。

一千万。

一千二。

一千五!

厅里的气氛像烧开了的水。苏曼站在门口,看着大屏上跳动的数字,脸色如常,但顾寒看见她攥着手机的手指,微微发白。

两千八。

三千万!

角落里的唐装老人又睁开了眼。他没举牌,只是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,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了眼。

没有再举。

落槌。

三千万。

全场寂静,然后掌声响起来——不知道是给拍品的,还是给这个数字的。

顾寒坐在倒数第二排,没鼓掌。
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

这场拍卖,他的十五件拍品,合计成交——三亿八千万。

三亿八。

三年前,他欠四百八十万的时候,觉得那是个天文数字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现在,他一场拍卖,能拍出八十个四百八十万。

苏曼。他说。

账,干净吗?

干净。苏曼说,每一件,都有来路。海外回流,合法备案,完税凭证,一样不少。

那就好。

顾寒。苏曼顿了顿,这场拍完,你的钱,够做很多事了。

顾寒看着台上撤走的画,看着那些举过牌的人,看着角落那个闭着眼的唐装老人,说:

够做很多事。可有些事,不是钱的事。

散场的时候,苏曼在门口叫住他:

写字楼的事,我约好了。明天上午十点,江景那栋,你去看。

还有——苏曼压低声音,税务那边,下周三,第二次约谈。这次…

她顿了顿。

这次,他们带了两个人。

顾寒脚步没停:知道了。

你不问是什么人?

问了,也得见。顾寒说,该来的总会来。

他走出拍卖行大门,天又黑了。江城的路灯又亮起来了,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拍卖行金碧辉煌的大门。

三亿八,进账。
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母亲病房窗户的方向——虽然从这里看不见。

他拨了个电话。

妈,今天透析怎么样?

挺好的。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护士说,下周可以换个新的透析方案,效果更好。

新的方案贵吗?

母亲笑了,但妈听护士说,这个方案能多拖两年。

那就换。

寒子,那得多少钱…

顾寒说,您儿子,今天刚挣了三亿八。够您换一百年的透析方案。
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母亲的声音有点发颤:

寒子,你老实告诉妈——你这钱,是正道来的吗?

顾寒站在拍卖行的台阶上,晚风吹过来,吹得他卫衣的下摆轻轻晃动。

他说,每一笔,都有来路。我保证。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母亲说:

那就好。妈信你。

妈,还有件事。

明天上午,我去看写字楼。顾寒说,等搬进去,我接您来住。江景房,早上能看见太阳。

电话挂了。

顾寒把手机装进口袋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
三亿八,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三亿八背后,是三年的药,三年的秤,三年的盐糖布,三年的一天一趟。

他瘦了,但手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