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坊旁边,顾寒又盘下两间空房,改成了酒坊。
酒坊比窑场简单:一口大灶,一口大锅,一根他画了图定做的铜冷凝管,还有二十坛本地高粱酒做底子。顾寒从现代带了一小包酒曲——工业酒曲,十块钱一包,够酿两百斤。
头一锅,出酒的时候,整个酒坊都香了。
那香气跟本地烧酒不一样——本地烧酒,是糙的,冲的,闻着呛人;这一锅,是烈的,纯的,香得人鼻子发痒。
铁柱蹲在灶边,看着酒液顺着铜管一滴一滴流进坛子里,咽了口唾沫:爷,这酒能尝一口不?
顾寒舀了半碗递给他,悠着点。
铁柱接过去,凑到嘴边,先闻了闻,咂咂嘴,然后仰头,灌了一大口。
噗——铁柱猛地喷出来,蹲在地上,眼泪都呛出来了,爷!这酒——这酒烧嗓子!
烧嗓子?顾寒笑了,烧嗓子,所以才叫顾家烧
铁柱咳了半天,缓过劲来,又看着那碗酒,有点不服气,端起来,又抿了一口。这回他没喷,咽下去,眼神直了一下。
他舔了舔嘴唇,这酒,够劲。咱喝过村口酒铺子的烧酒,一碗下去,肚子热;这酒,一口下去——嗓子到肚子,一路烧过去,跟火燎似的。
再来一口?
铁柱犹豫了一下,端起来,又灌了一大口。这一口下去,他晃了晃,扶着灶台站稳,抬头看着顾寒,眼神发直:
爷我腿麻。
话说完,人直挺挺地站着,没倒,可眼睛已经不对了。
顾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铁柱?
铁柱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爷,我站着呢。
站着就好。顾寒看他那副样子,知道已经上头了,你别动了,就站着。
铁柱站着,一动不敢动。
酒坊里的伙计憋着笑,憋得肩膀直抖。
顾寒没管他,转身去看酒坛。这一锅出了三十斤酒,他舀了一勺,尝了一口——五十多度,干净,没有杂味。搁在大明,这就是最烈的酒,没有之一。
明儿,他说,开坛。
第二天,聚宝号门口支了一张桌子,摆了三坛酒。顾寒让伙计贴了一张纸,上头四个字:
顾家烧,二两一壶,一人一日一壶。
应天城的酒商们来了。他们不是来买酒的,是来看热闹的——聚宝号卖酒?一个卖糖卖镜子的铺子,懂什么叫酒?
顾寒开了一坛,倒了三碗,摆在桌上:各位,尝尝。
一个姓赵的酒商先端起来,闻了闻,皱眉,抿了一口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他又抿了一口。这回他端碗的手,抖了一下。
赵掌柜,旁边的人催他,怎么样啊?
赵掌柜放下碗,半天没说话。他转头看着顾寒,声音有点发干:
顾东家,这酒——怎么酿的?
祖传的方子。顾寒说。
祖传的方子,酿不出这样的酒。赵掌柜说,我贩酒贩了二十年,从北边到南边,什么样的烧酒都见过——北边的二锅头,南边的女儿红,还有色目人带来的阿剌吉酒。没有一种,是这个味儿。
那就当草民运气好。
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:三坛,我全要了。
一人一日一壶。顾寒指着那张纸,赵掌柜要三坛,得找三个人来。
我儿子,我女婿,我伙计!赵掌柜急了,我这就叫他们来!
顾寒摇头:今日,一人一壶,多一壶不卖。明儿,还有。
赵掌柜愣住了,随即明白过来,跺了跺脚:顾东家,你这是——吊着人胃口啊!
做生意嘛。顾寒说。
旁边一个姓钱的酒商挤过来:顾东家,我出一百两——买您这酒的方子。方子卖我,往后酒钱照算,您坐着分钱。
方子不卖。顾寒说。
两百两!
不卖。
顾东家,您这是——
赵掌柜刚才说了,顾寒看着他,这酒,两千两都买不着方子。钱掌柜出三百两?
钱掌柜脸一红,跺了跺脚:那…那我买酒!十壶!
一人一日一壶。
我叫我儿子来!我儿子买他的份!
一个时辰,三坛酒,一壶不剩。
消息传出去,第二天天不亮,聚宝号门口就排了队。有个酿了一辈子酒的老酒师,排了两个时辰,买了一壶,当街打开,喝了一口,蹲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我酿了四十年酒,他说,不知道酒,能这么烈。
有人凑上去:老师傅,您说,这酒,值不值二两?
老酒师看了看他,把那壶酒紧紧攥在怀里:二两?这酒,二两买不着。要是老夫手里有方子——两千两,老夫都舍得。
人群哄的一声。
顾家烧的名头,一天之内,传遍了应天城。
第三天傍晚,顾寒正在酒坊里看第二锅出酒,铁柱从门外进来,压低声音:
爷,外头来了个穿绸衫的,在门口站了一下午了。不买酒,也不走,就看——看咱出酒的时辰,数咱出的量。
顾寒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什么模样?
四十来岁,白净脸,手上没茧子。铁柱说,像账房。
顾寒放下勺子。
又是记数的。
他想起幼薇说的那两个记小本子的人,想起玄武湖畔刘基那句话:暗箭,多着呢。
盯住他。顾寒说,别惊动。看他往哪儿去,跟谁说话。
铁柱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等等。顾寒叫住他,明儿起,你歇一天。该去看看你娘了。
铁柱愣住:爷,我娘身子好着呢——
去看看。顾寒说,顺便,替我做件事。
他压低声音,说了几句。
铁柱听完,眼睛亮了:爷,您这是——
钓鱼。顾寒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