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把三样东西装进一只樟木箱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地球仪,六十块。望远镜,一百五。白玉柄玻璃镜,两百八。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——要是折成大明这边的价,够买下小半个集市。
他把樟木箱捆好,拍了拍箱盖,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昨天的话:地的事,我应了。你哪天凑齐银子,哪天过户。
老周终于松了口。那块二十亩的物流园,连地皮带仓库,他开价四百六十万,比市价低了两成。老周说:我信你顾老板的买卖能做成,就当入了股。
顾寒应了。可他账上的钱都压在那批货里,拿不出四百六十万。他打算大明这边再走两趟货,凑齐了再交割。
他刚把箱子上肩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
三下。不急,不重,像叩门的人在等着里面的人先开口。
铁柱去开的门。门一开,他愣在那里——门口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穿深青袍子,腰系革带,革带上挂着一块小牌子。那牌子铁柱不认得,顾寒认得——内使监的腰牌。
顾东家。中年人拱了拱手,声音细而平,咱家奉旨,请顾东家走一趟。
去哪儿?
宫里。
铁柱的脸一下子白了。顾寒的心也提了起来,脸上却没带出来。他问:公公,是好事,还是坏事?
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答话,只问:东西可带上了?
顾寒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樟木箱——他今早刚装上,还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可这人进门就问东西可带上了。
顾寒后背一凉:宫里知道他有东西。不仅知道,还知道他今天要带什么走。
带上了。他说。
铁柱凑上来,压低声音:东家,俺跟你一块儿去?
不用。顾寒说,你守好铺子。要是天黑我还没回来——他顿了一下,你就带着幼薇,把铺子里能收的货,全收了。
收哪儿?
你忘了?顾寒看了他一眼,我教过你的,那个地方。
铁柱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重重点头:哎。俺记住了。
马车在应天城的石板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。顾寒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——皇城根下的街面,比他上回走的时候干净了许多,路边的兵丁也多了,隔几步就站一个,甲胄在日光下反着冷光。
进皇城,过两道门。第二道门的时候,马车停了,车夫跳下来,说:顾东家,到这儿,得走着了。
顾寒抱着樟木箱下车,跟着那中年人走。脚下的砖是新铺的,一块一块,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两旁的宫墙很高,仰头看,只能看见一线天。廊下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,见了他,都远远地垂下手,低头让路——没人多看他一眼,可顾寒知道,他进宫的这会儿工夫,这宫里的每一个角落,都会知道来了个姓顾的商户。
武英殿。
顾寒被领进去的时候,殿里很静。没有大臣,没有侍从——只有一个穿赭黄袍的人,坐在御案后面,低着头,用一根手指拨弄着案上一只茶盏。
顾寒在门槛外跪下:草民顾寒,叩见陛下。
起来。那声音很平,走近些,让咱看看你。
顾寒站起来,往前走了几步,抬起头。
御案后面坐着的人,他见过。
三个月前,城门外墙根底下,那个向他讨辣条的老头;几天前,东市墙根底下,那个拎着空酒壶问他你等咱?的老头。此刻他穿着赭黄袍,坐在龙椅上,眉间三道皱纹比记忆里更深,眼神却比墙根底下亮了十倍。
认得咱?老朱问。
认得。顾寒说,陛下在东市,买过草民一包辣条。
老朱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:三文钱。咱记着呢。
是,三文钱。顾寒说,那天陛下蹲在墙根底下,就着风吃,说这东西辣得带劲
老朱了一声,没接这个茬。可他看顾寒的眼神,松动了几分——这天下,记得他蹲在墙根底下吃辣条的人,只有这一个。当皇帝当久了,身边全是跪着的人,连一个敢提他蹲着吃辣条的都没有。
你倒记得清。老朱说,咱也记得清。你那天穿一件灰衣裳,袖口磨白了,兜里掏出来的辣条,还带着体温——是揣在怀里焐着的。
顾寒的后背,又出了一层细汗。
三个月前的一面之缘,这老头记得比他本人还清楚。他当时只当是个馋嘴的老头,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,从三个月前起,就在记他。
他放下茶盏,身子往前倾了倾,目光从头到脚把顾寒扫了一遍,然后问了一句:
你有爹娘吗?
顾寒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老朱会问货的来历,问那扇门,问聚宝号——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,一句没用上。
有一个。他说。
一个?老朱挑了挑眉,爹呢?
没了。
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,顾寒没有撒谎。那个卷款跑路、把他和母亲扔下、留下四百八十万债务的男人,在他心里,确实。
老朱没追问。他盯着顾寒看了很久,久到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才开口:咱的爹娘,死在饥荒里。咱当和尚那会儿,讨饭都找不着门路,饿得啃树皮。后来咱想明白了——爹娘给不了你啥,路得自己走。
他说得平平的,没有起伏。可顾寒听懂了:这句话既是交底,也是警告——咱把自己的底亮给你了,你也得对咱说实话。
你那个铺子,老朱话锋一转,封条还挂着?
挂着。
你不急?
不急。顾寒说,封条贴的是让人看的东西。货又不在那儿。
老朱看了他一眼,半晌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,笑了:好小子,有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。
他往后一靠,指了指顾寒肩上的樟木箱:别藏着掖着了。拿来,让咱看看你今儿带了什么。咱倒要瞧瞧,值不值这一趟车马。
顾寒把樟木箱放到地上,打开箱盖。
最上面,是一只圆滚滚的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