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快。
聚宝号的账房姑娘当街背账这件事,一上午传遍了半个应天城。传到下午,聚宝号门口已经站满了人——不全是看热闹的,有七成是真来声援的。
有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,挤到前面,捋着胡子对身边的人说: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商户哭诉的、撒泼的、递银子的,头一回见着背账的。一五一十,分毫不差——这样的铺子若是奸商,那天底下就没有正经买卖了。
可不是!旁边一个妇人接口,那姑娘报的账,跟我买的糖、扯的布,全对得上!我家隔壁的嫂子天天搁聚宝号买糖,说她家那口子吃着好。
还是那句话——好铺子,不怕查!
差役第三次来的时候,带队的不再是宋差役,换了个满脸横肉的总旗。
总旗身后跟着十二个差役,腰里挎着刀,脸色不善。
让开!总旗喝道,府尊有令,聚宝号一干人等,带到府衙问话!
人群没让。
卖炊饼的老王第一个站出来,扁担横在胸前:这位爷,聚宝号的姑娘背了一上午账,一五一十,哪一笔对不上?你倒说说!
总旗皱眉:你个卖饼的,少管闲事!
闲事?老王嗓门更大了,我家小子去年冬天冻得嘴唇发紫,是聚宝号的白布便宜,才扯了身新棉袄!这是闲事?
卖菜的李婆挤上前,我老伴儿糖尿病,别处的糖都掺沙子,就聚宝号的糖是干净的!这是闲事?
我闺女在聚宝号当学徒,月月有工钱,学的是算账,不是卖身!
聚宝号给街坊修过桥!虽然那桥后来塌了,可人家是真修了!
就是!要说聚宝号坑人,我头一个不信!我这三个月吃的用的,全是聚宝号的,哪样不比别家强?
人群一层一层往前涌,差役们被挤得往后退。总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手按上了刀柄。
他是武人出身,最不耐烦这种场面。在他看来,老百姓聚众就是闹事,闹事就该抓。可他不敢动刀——动刀容易,收刀难。真要见了血,府尊大人头一个拿他开刀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:
总旗大人,刀拔出来容易,收回去可就难了。
人群分开一条缝。顾寒走进来,身后跟着赵铁柱。
铁柱今天没扛货,他空着手。但他往那儿一站,两米高的个头,像半堵墙。总旗的刀柄攥了攥,没拔。
顾东家。总旗咬着牙,府尊的令,你敢拦?
不敢。顾寒说,府尊的令,我一个字不敢违。可我也想请教总旗大人一件事。
什么事?
封条贴了三天,府衙清点赃物,清出了什么?
总旗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没有。顾寒替他答,三天前封铺,说是来历不明之异货。三天后清点,铺子里什么都没有。那我倒要问问——赃物呢?一匹布没有,一两银没有,来历不明这四个字,是从哪儿来的?
总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周大人是父母官。顾寒的声音不高不低,字字清楚,父母官查商户,天经地义。可查无实据,当街抓人——应天府衙门外那块明镜高悬的匾,还挂得住吗?
他这话一出,人群地炸了。
对!查无实据!
明镜高悬!周大人要还个公道!
封条贴了三天,空铺子一座,还好意思抓人!
总旗的额头见了汗。
他是行伍出身,杀人放火的事干过,可眼前这场面他真没遇过——不造反,不闹事,就是几百号人堵在这儿,句句占着理,堵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他松开了刀柄。
回去。他说,回府衙,禀报府尊。
十二个差役灰溜溜走了,像来时一样,但气势矮了半截。
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。
顾寒没笑。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街对面。
槐树底下,那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又来了。他这回没掏本子,他直直地看着顾寒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进了巷子里。
顾寒盯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那人走路的姿势很有意思——步子不快不慢,落地很稳,像是走惯了什么固定的路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径直拐进巷子深处,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顾寒见过这种走路的人。在老周物流园附近那条街上的典当行门口,见过;在古玩城那些揣着好东西、不想被人认出的人身上,也见过。这种走法,是知道身后有眼睛的走法。
铁柱。他轻声说。
这两天,你留意一下城南那几家客栈。找一个——他顿了顿,找一个穿得像个商人,手上却没茧子的人。
铁柱挠挠头:没茧子?
顾寒说,记账的手,不扛货。
铁柱应了一声,又挠了挠头。他实在想不明白,东家是怎么隔着半条街,看出人家手上有没有茧子的。
对了东家,铁柱忽然想起来,那个中年人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在哪儿?
想不起来了。铁柱皱着眉,就眼熟。好像是在码头那边见过一回?
码头。
顾寒的目光沉了沉。
应天的码头,是漕运的咽喉,也是南来北往的商贾扎堆的地方。一个,不在绸缎庄布行出没,却在码头露面——那他做的那门,八成不干净。
你继续盯。顾寒说,他要是再去码头,你远远跟着,看他进哪条船。
铁柱走了。顾寒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眼那条巷子。
他能感觉到,这应天城里,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。他查不到那双眼睛在哪儿,但他知道——今天的这场戏,那双眼睛从头看到了尾。
只是不知道,那双眼睛的主人,看到的是他的,还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