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,顾寒来取书。
这五天里,他让石头把墨韵书铺的底摸了一遍。
铺子开了十一年,墨掌柜人实在,从不克扣抄书人的工钱。沈幼薇在这儿抄了两年,是铺子里唯一一个从没迟过一天工的抄书人。
两年,风雨不误。
顾寒把这两个字想了很久。他自己欠债那两年,靠的就是这两个字——每一天都出门,每一单都接,哪怕被堵在门口骂。
这五天里他还干了两件事。
一件是回现代备货:白糖二十吨,镜子三千面,不锈钢刀两千把,全走对公账户,压在物流园b区。苏曼在电话里问了他三遍你一个文博公司进这么多日用百货做什么,他没答上来。
另一件是陪母亲做了两次透析。第二次做完,母亲精神好些,抓着他的手问:寒寒,你最近在忙什么?
跑货。
跑货好。母亲说,跑货实在。
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放着,一直放到第五天早上。
《小学集注》六卷,抄完了。
六卷摞在一起,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捆着,结打得整整齐齐。
沈幼薇把书推过案面,垂着眼:请客官过目。
顾寒翻了翻。
字还是那样,一笔一画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飘。翻到第六卷最后几页,他停了一下——那几页上的字,比前面的小了一圈,也密了一圈。
这几页,字怎么小了?
沈幼薇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纸是铺子的。她说,铺子按页算钱。多要一页,多占铺子一页的利。
你的工钱,按页算?
按页。
字抄小了,你的工钱不也少了?
沈幼薇没说话。
过了两秒,她小声说:铺子的账,得先清楚。
顾寒没接话。
他起身到柜台结书钱。墨掌柜拨了两下算盘,报了个数,顾寒如数付了,顺口问:她在这儿抄几年了?
两年。墨掌柜压低声音,这两年,老朽柜上走掉四个抄书先生——嫌工钱薄,都投了别的营生。就她,一天不落。
手艺这么好,怎么不去大铺子?
去不了。老头叹气,大铺子要铺保、要押金。她一个姑娘家,拿什么作保?
顾寒没再问。
回身一看,沈幼薇已经低下头,往镇纸上压新的一沓纸了。
顾寒把书收进包袱,没走。
他从脚边拎起一个食盒,放在案上,打开。
这碗面,是早上从门的另一头带过来的。
六点四十,他在物流园门口那家面馆等着,头一锅面出锅,老板娘多给他舀了两勺牛肉——他付了双份钱。面装进保温桶,塞进背包,穿门,四十分钟后端到这张案上。
门这边没有电,没有火,没有灶。可门是瞬间过来的,面还烫。
顾寒每天早上都要算一笔账,账上有一项叫今天带什么。今天这一项,写的是:一碗面。
一股热气冒出来。
那香气像一把看不见的刀,把整间铺子剖开了。靠门那位年轻些的抄书先生,笔悬在半空,一滴墨落下去洇开一团,他都没察觉。
是一碗面。
宽面,红烧牛肉的汤底,上头卧着五六块颤巍巍的牛肉,几段青菜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。
墨掌柜在柜台后面抽了抽鼻子,脖子伸得老长:客官,这……这是哪家的吃食?小人在这应天活了五十三年,闻都没闻过这个味儿。
我家那边的。顾寒说。
多远?
远到走不到。
墨掌柜了一声,也不深问。做买卖的人有个好处:不该问的不问。
两位抄书先生不约而同抬起了头。
沈幼薇看着那碗面,没动。
这是给我的?
我没有买过面。
我知道。
我也没有——她顿住了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她想说我也没有钱还,可当着满铺子的人,这话说出口,倒像是当面还价。
她把话咽下去的样子,顾寒看在眼里。
她看着那碗面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眼睛,很认真地问了一句:
这是什么药?
顾寒愣了一下。
闻着……她犹豫了一下,找了个词,闻着像能治饿的药。
顾寒没笑。
他想起那半块干饼。
这不是药。他说,是饭。叫牛肉面。牛肉、面粉、青菜,做的。
牛肉?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耕牛的肉?
不是耕牛。是菜牛,专门养来吃的牛。顾寒说,吃不死人,也不犯法。
这面里的东西多了。他把筷子摆正,摆到她手边,牛肉、面粉、青菜、盐,还有一味糖。你闻着的那股甜,就是它。
沈幼薇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核对一件听过的传闻,聚宝号那种,一两二钱一斤的糖?
就那种。
她低头看看那碗面,又看看顾寒。
一碗面,搁进去一钱都不止的糖。这个人,拿糖,做饭。
沈幼薇盯着那碗面,喉头动了一下。
她抬眼去看墨掌柜。
老头摆摆手:吃吧吃吧,客人给的,又不占铺子的地方。
她端起碗。
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——虎口那道裂口好了些,缠了一圈布条。冻疮膏她到底买了,三文钱,犹豫了两天,最后是墨掌柜做主,从工钱里扣的。
第一口,她吃的是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