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昂着他那还带着婴儿肥的小下巴。
他觉得此刻的自己，简直就是史书里力挽狂澜的千古明君。
镶着猫眼石的沉香木剑，在他那出汗的手心里直打滑。
但他还是咬着牙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台闪着红绿光芒的“妖物”走去。
鞋底踩在满是水洼的铁板上，“吧唧吧唧”响。
李世民刚把嘴里那口甜得发腻的奶油咽下去。
眼角余光就瞥见自己这个倒霉儿子，正举着把破木头片子，朝着裴幼楚那台神物耀武扬威。
“高明！你个兔崽子……给、给老子滚回来！”
大唐皇帝连自称都忘了，嗓子眼像是被一块粗糙的麦麸饼卡住，劈了音。
他下意识往前扑，膝盖在铁板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长孙皇后也急得伸手去抓，指尖只碰到了李承乾飘起的明黄衣角。
晚了。
李承乾已经冲到了那台甜品机前。
他深吸一口夹杂着江水腥味和刺鼻奶香的冷风，憋得小脸通红。
双手举起木剑，照着那块透明的玻璃罩子，闭着眼狠狠劈了下去。
“妖、妖孽！休想……休想伤我父皇！看孤……看本宫……”
“吵死了，哪来的泥巴猴子乱认亲戚？”
裴幼楚翻了个比江面上雾气还大的白眼。
小丫头连眼皮都没抬，手里还捏着吃剩半个的草莓圣代。
空出的那只小胖手，随意在悬浮在手腕上的蓝色光屏上划拉了一下。
“滴——嗡！”
战舰顶层甲板的阴影里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高频蜂鸣。
李承乾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。
一股刺骨的冷风裹挟着机油味，直逼他的脑门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，一个巴掌大小、浑身涂着哑光黑漆的玩意儿，跟只超大号绿头苍蝇似的，悬停在他头顶半寸的地方。
四个微小的螺旋桨高速旋转，吹得他那一丝不苟的发髻瞬间乱成了鸡窝。
“喀嚓！”
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。
微型无人机腹部弹出一个小巧的银色机械爪。
只那么轻轻一捏。
那把孔颖达亲自开过光、据说能辟邪的沉香木剑，直接断成了三截。
木头茬子飞溅开来，打在李承乾的脸蛋上，刮出一道细细的红痕。
李承乾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保持着双手举剑的姿势，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。
喉结上下滚动，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，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就这破木头棍子，连我岛上捡垃圾的机器人都看不上。”
裴幼楚嘬了一口手指上的残余果酱，满脸嫌弃地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小男孩。
“穿得跟唱戏的一样，说话还捏着嗓子，小老头似的，真没劲。”
大唐太子殿下活了八年，哪受过这种委屈。
他憋了半天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，硬是没让它掉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才是小老头！孤……我是大唐太子！我太傅说了，玩物……玩物丧志！”
他结结巴巴地反驳，声音都在发抖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脚后跟抵住了一块凸起的铆钉。
“玩物丧志？”
裴幼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她把空杯子往甲板上随手一丢，双手叉起那没有弧度的小水桶腰。
“我爹爹说了，不会玩的人，脑子都是生锈的齿轮！”
小丫头踢踏着脚上的小皮靴，走到李承乾面前，戳了戳他僵硬的肩膀。
“你平时都玩什么呀？和稀泥？还是那种用绳子抽着转的破木头块子？”
李承乾咬着嘴唇，死鸭子嘴硬。
“我……我读《论语》，我学骑射！太傅说，那是君子六艺！”
“咦惹……”裴幼楚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“怪不得你呆头呆脑的。今天本姑奶奶大发慈悲，让你见识见识，什么叫刺激！”
她转过身，对着那台巨大的金属门打了个响指。
“大白，把我的‘风火轮’和‘大铁壳子’搬出来！”
金属大门在一声沉重的液压排气声中缓缓滑开。
紧接着，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脚步声震得整个甲板都在发颤。
一台两米多高、浑身覆盖着银色合金装甲的机械巨熊，从阴影里挤了出来。
巨熊的机械眼闪烁着幽蓝的光，嘴里还喷出一股带着机油味的热浪。
李承乾双腿一软，直接跌坐在满是泥水的铁板上。
旁边看戏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下意识地抱团缩在一起，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机械巨熊两只巨大的爪子，一手拎着一个奇怪的物件，重重砸在甲板上。
“砰！”
左边，是一个有着流线型黑色外壳、四周包裹着厚重屏幕的半封闭式座舱。
右边，是一块两端翘起、底下没有木轮子，反而镶嵌着四个蓝色喷射口的金属薄板。
“喏，那个大的是全息赛车模拟器，我嫌它太吵，平时懒得碰。”
裴幼楚指了指左边那堆屏幕，又一脚踩上右边那块金属滑板。
“这个好玩，最新款的反重力悬浮滑板车，我爹爹专门给我改的，加了微型离子推进器。”
小丫头脚尖一点，滑板底部的四个喷射口瞬间喷出幽蓝色的尾焰。
“嗡——”
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，滑板竟然硬生生托着裴幼楚，悬停在了离地半尺的半空中。
蓝色的火苗炙烤着铁板，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，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。
李承乾的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凑过去，顾不上地上的脏水弄污了明黄色的锦缎。
两只小手悬在半空，想摸又不敢摸那喷着蓝火的铁筒子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仙法？竟然……竟然没有轮子也能跑？”
“仙你个头，这是科学！”
裴幼楚从滑板上跳下来，一把将李承乾拽了上去。
“脚分开！对，踩在这个防滑垫上，腰弯一点，别挺得像根木头！”
她一边指挥，一边在滑板前端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两个按钮。
“这个是油门，这个是刹车。重心往前就是加速，往后就是减速。懂了没？”
李承乾像只受惊的鹌鹑，双腿抖得像筛糠。
但他骨子里那点李家人的好动基因，被这充满机械美感的玩具彻底点燃了。
他死死抓着前端的控制杆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我……我试试……这东西，不会炸吧？”
“放心，炸了我让我爹赔你个新的。”
裴幼楚嘿嘿一笑，猛地在李承乾背上推了一把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渭水河畔的夜空。
悬浮滑板底部的蓝焰猛地暴涨，巨大的推力直接带着李承乾窜了出去。
狂风瞬间灌进他的嘴里，把他的惨叫声撕得稀碎。
他的发髻彻底散开，长发在脑后群魔乱舞，像个在风中凌乱的疯婆子。
“高明！我的儿啊！”
长孙皇后急得直掉眼泪，想要去追，却被李世民一把拉住。
大唐皇帝眼底冒着绿光，盯着那个在甲板上疯狂穿梭的蓝色光团，喉结狠狠滑了一下。
“观音婢，你先别急，我看……我看高明好像没危险……”
危险？
李承乾现在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字。
最初的惊恐过后，迎面扑来的狂风，还有那种完全脱离重力束缚的失重感，让他的血液彻底沸腾了。
太傅讲的《礼记》，父皇教的帝王心术，母后耳提面命的规矩。
全被这蓝色的尾焰烧成了灰！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变声期前那种尖锐的笑声，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。
李承乾咬着牙，眼眶被风吹得通红，眼泪横飞。
但他却死命压下身子，把控制杆推到了底。
滑板在战舰的护栏边缘拉出一道惊险的弧线，蓝火甚至燎焦了栏杆上的漆皮。
他觉得现在的自己，比那些骑着汗血宝马的西域胡商还要威风一万倍。
这才是男人该碰的物件！
这才是大唐太子该有的排面！
那些拿着木头片子互砍的过家家，算个屁！
半柱香的时间，眨眼就过。
江风把李承乾身上的冷汗吹干，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油烟味。
他操纵着滑板，在距离裴幼楚还有三步远的地方，猛地向后一扯控制杆。
“嗤——”
底部的喷射口发出一声剧烈的排气声。
滑板在半空中来了个漂亮的摆尾，稳稳停住。
可是李承乾的双腿早就软成了一摊烂泥。
惯性带着他从滑板上直挺挺地飞了出去。
“吧唧！”
大唐太子以一个标准的狗啃泥姿势，滑跪着扑到了裴幼楚的脚边。
膝盖在铁板上搓出两道显眼的泥痕。
他那身价值连城的明黄蟒袍，现在比抹布还要破烂。
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一块块黑色的机油印子。
但他毫不在意，猛地抬起头，双眼亮得像两盏探照灯。
他一把死死抱住裴幼楚那穿着小皮靴的大腿，手指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大、大姐大！我悟了！”
李承乾剧烈喘息着，胸口起伏不定，连口水喷出来都顾不上擦。
“孔夫子的那些破书，我……我明天就不念了！这反重力什么火轮，这才是真太子该玩的！”
他急切地摇晃着裴幼楚的腿，声音劈得没边了，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“大姐大，你教教我，这仙家法术……不对，这科学到底怎么弄的，要不……要不我也认你爹爹当爹爹行不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