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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十亿?”

林志远握着电话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前台又重复一遍。

“对方带了正式文件,说保证金必须进入官方监管账户,不接受保函替代。”

会议室门已经被推开。

管线管理单位负责人郑国平带着三名工作人员进来,其中一人将密封资料箱放到桌边。

“林总,涉及保密内容,现场人员需要登记身份,无关人员请离场。”

林志远没有赶人。

“都是星耀项目人员,有话就在这里说。”

“那就请签保密承诺。”

郑国平让工作人员发下表格,逐一核对证件。

手续办完,资料箱才被打开。

里面是一份迁改责任告知书和经过脱密处理的管线示意图。

“根据联合勘探结论,旧货运站地下储罐污染区与保密管线保护带重合,现有管线无法原位保留。”

郑国平把告知书推过去。

“星耀投资作为土地竞得人,需要承担勘测,保护和整体迁改费用,动工前先缴纳二十亿元保证金。”

郭凯接过文件。

“昨天的报告只写费用暂时无法估算,今天为什么就定了二十亿?”

“二十亿是启动保证金,不是最终结算金额。”

“还不是最终金额?”

“迁改涉及新通道建设,安全评估和旧线拆除,最终费用按照审定方案据实结算,多退少补。”

“少补能少多少?”

“方案没有完成前,没人能给你数字。”

郭凯快速翻看拍卖合同。

“土地出让合同正文没有写二十亿,星耀没有义务接受成交以后新增的付款条件。”

郑国平伸手点在附件第九页。

“请看第三款。”

郭凯顺着那行小字读下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竞得人应无条件履行地下管线保护及市政配合义务,相关勘测,迁移,改造和安全保障费用,由竞得人全额承担,并按主管单位要求缴纳履约保证金。

后面盖着星耀投资的公章。

“这是市政配合条款,不能无限扩大解释。”

“保密管线属于地下管网,整体迁改属于保护义务,保证金也在条款里写明。”

“二十亿的计算依据呢?”

郑国平从箱中取出一份测算说明。

“新建通道十二亿,安全防护四亿,临时切换和应急保障三亿,其余一亿用于不可预见支出。”

“这只是初步测算。”

“所以先缴保证金,最终按审计结果结算。”

“星耀可以自己找施工单位,为什么要把钱交给你们?”

“工程涉及保密设施,承建单位必须进入国家保密资质名录,施工资金也必须进入专户,星耀不能自行组织。”

林志远按着桌上的文件。

“我只问一句,不交这二十亿,会怎么样?”

“不得进入管线保护区施工。”

“我们本来就被环保局禁止开发。”

“环保治理同样涉及地下开挖,不完成迁改,修复工程也无法进行。”

林志远抬起头。

环保局要求星耀三十天内拿出修复方案,污染治理必须处理地下储罐。

管线单位又规定,储罐区域动工前必须整体迁改,并先交二十亿保证金。

两道程序扣在一起,任何一项办不成,另一项也无法推进。

“你们两个部门商量好了?”

郑国平合上资料箱。

“联合勘探由多个部门依法开展,结论互相衔接,不代表部门联合针对企业。”

“昨天银行停贷,今天环保禁工,现在又收二十亿,你告诉我这叫正常程序?”

“银行的决定与我们无关。”

“楚河让你来的?”

“告知书由管线管理单位签发,省纪委没有签字。”

“谁安排你们同时送达?”

“勘探结论同时涉及污染和管线安全,各单位按职责办理。”

郑国平看了眼时间。

“林总,请签收。”

林志远没再拒绝。

环保通知的留置送达已经让他明白,拒签改变不了结果。

他在备注栏写下不认可保证金金额,随后签上名字。

郑国平收起回执。

“十个工作日内,请星耀提交缴款计划,迁改勘测可以同步启动,首笔资金不得低于五亿元。”

“二十亿也能分期?”

“可以申请,但进入现场施工前必须足额到账。”

“先让我们做商业区施工,赚到钱再迁改呢?”

“管线保护范围没有调整以前,任何可能引发地层位移的工程都不能开展。”

“商业区离储罐区几百米。”

“规划中的地下车库与管线支线存在交叉。”

“取消地下车库。”

“主体建筑的桩基施工仍需安全评估。”

林志远换了几个方案,得到的答案始终没有变化。

没有迁改,没有开工。

郑国平离开前,又补充了一项要求。

“现场目前缺少实体隔离设施,星耀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设置保护区围栏,并安排值守人员。”

“连开发都不准,还要星耀出钱保护?”

“竞得人已经接管地块,保护责任随之转移。”

房门关上后,郭凯把合同附件全部铺开。

法务团队逐页查找,希望找到可以推翻告知书的条款。

半个小时过去,桌上只多了七八张便利贴。

每一张标出的都是星耀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
“林总,合同没有口子。”

郭凯揉了揉眼睛。

“竞拍公告对管线位置作过风险提示,星耀还签了无条件配合,行政诉讼胜算不高。”

“霸王条款也能起诉。”

“双方是公开竞拍成交,星耀有专业法务,还有两次补充尽调机会,法院不会轻易认定显失公平。”

“底标是假的。”

“底标不能拿出来。”

郭凯把声音收住。

“只要提到那份文件,公安机关就会追查来源,周明和那一百万美元都藏不住。”

林志远拿过财务报表。

九十二亿土地款,已经支付三十亿。

剩余六十二亿仍在付款期限内。

环保修复至少五十亿,管线保证金二十亿,过桥利息每天还在增加。

即使暂时不算最终迁改费用,星耀需要筹措的资金也超过一百三十亿。

“给我接许总。”

电话转到龙腾集团财务总监许文昌办公室。

林志远把两份通知的内容报完,对方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。

“境内还能调多少现金?”

“集团自由资金只有十七亿,多数账户已经设定用途。”

“海外质押呢?”

“银行正在重新评估星耀项目,昨天京州城市银行的风险结论已经上传金融监管平台。”

“城市银行只是地方银行,凭什么影响境外融资?”

“抵押评级为零,五十亿污染治理,三年管线迁改,这些都是实质风险,境外机构也会看。”

“先给星耀二十亿,把保证金交上。”

“我没有权限。”

“沈董的项目,现在要死了,你跟我谈权限?”

“正因为是沈董的项目,才必须由他签字,集团已经出现流动性预警,不能再口头调款。”

许文昌停了几秒,又问。

“你们每天利息多少?”

“现在接近四百七十万,过桥方上调后会超过五百万。”

“一个月就是一亿五千万。”

“所以钱必须今天到。”

“集团拿不出来。”

电话里的五个字,让林志远攥紧了报表。

“竞拍前,你们说准备了一百二十亿。”

“其中六十亿是循环额度,拿地以后要靠土地抵押归还,银行中止授信,循环就断了。”

“那首期款呢?”

“三十亿已经付给京州,另外二十多亿被海外平台冻结作为质押物,集团还要应付其他项目。”

“星耀是替龙腾拿地,现在出了问题,你告诉我拿不出钱?”

“林总,这句话别在电话里说,星耀提交的所有材料都表明,它是独立投资企业。”

许文昌挂断电话前留下最后一句。

“账上那九亿不要乱动,过桥方今天下午会来核验现金。”

林志远放下听筒。

星耀是独立企业。

这句话曾被他们用来规避龙腾的关联担保,现在却成了总部拒绝输血的理由。

中午,省金融监管平台向全省银行推送一份风险提示。

文件没有要求冻结星耀账户,也没有禁止金融机构放贷,只列明三个事实。

土地尚未确权。

抵押评级为零。

企业新增环保和管线责任超过七十亿元。

京州几家银行收到提示后,先后暂停了星耀的授信接洽。

下午两点,林志远拨通一家长期合作的信托公司。

对方听完项目名称,当场拒绝。

第二家愿意谈,却要求龙腾集团提供全额连带担保。

第三家连材料都不肯收。

正规渠道一扇接一扇关上。

傅建成再次打来电话。

“京州本地找不到钱,就找外地过桥,利率高一点也先拿。”

“外地机构同样能看到风险提示。”

“民间资金呢?”

“二十亿以上资金必须说明来源,监管专户还要审查付款路径。”

“总有不走银行的渠道。”

林志远听懂了。

“地下拆借会触碰刑事风险。”

“我没让你违法,我让你解决问题。”

“怎么解决?”

“京州那么多做资金生意的人,难道一个都联系不上?”

通话结束后,林志远让助理找来三名本地中间人。

第一人刚听到二十亿,便起身告辞。

第二人要求用龙腾集团股权质押,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三十。

第三人留下一个号码,声称可以安排境外资金拆借,但需要现金支付两千万前期费用。

郭凯查过号码后,发现关联公司两个月前已经注销。

傍晚,经侦支队向多家重点资金机构下发日常合规提示,要求核验星耀相关大额拆借的资金来源,借款用途和担保材料。

没有封账户,也没有抓人。

可每一条可能绕开银行的路,都需要留下完整记录。

林志远不敢再拨第四个号码。

京城龙腾总部,许文昌将最新资金测算摆到沈国锋面前。

“若继续履约,短期至少需要一百三十二亿,集团现有现金撑不过两个月。”

沈国锋没有看测算表。

“把其他项目的额度抽回来。”

“已经抽过一次,再抽会触发信托交叉违约。”

“卖资产。”

“短期出售只能折价。”

“那就借!”

许文昌翻开银行回函。

“没有龙腾正式担保,没人肯借,出具担保以后,星耀的债务会并入集团风险敞口。”

沈国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,手臂刚抬到一半,办公室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
秘书推门进来,把一叠催款函放下。

“沈董,三家过桥机构同时要求提前还款,星耀项目的第一笔债务,今晚十二点到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