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群没有伸手接那份档案。
他盯着封面上的移交编号，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。
楚河把档案往前推了半指。
“王组长，不打开看看？”
王立群把目光移到梁建国身上。
“梁组长，这种材料，汉东从哪里来的？”
梁建国没有替楚河回答，只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你可以先看内容，再提出来源异议。”
王立群听懂了。
这是让他自己跳。
只要他质疑来源，楚河就能顺手把合法取得链条摆出来。
可他不看，又显得心虚。
王立群终于打开档案。
第一页是工商登记。
京华远策咨询。
第二页是股权穿透图。
第三页是境外账户流水。
再往下，是一串以他妻弟名义设立的空壳公司，与油气集团能源合作项目有关联的付款记录。
王立群的手翻到一半，纸页被他按得起了褶。
“这些东西，和今天的约谈无关。”
楚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“有关。”
王立群抬头。
楚河点了点那张流水表。
“七亿资金出境前，油气集团向三家咨询公司支付顾问费，三家公司随后把钱转入京华远策的关联账户。”
王立群立刻反驳。
“商业合作。”
赵刚在旁边补上。
“京华远策没有对应服务人员，没有项目成果，没有纳税申报匹配记录。”
王立群转向赵刚。
“你一个省纪委干部，查京城企业？”
赵刚把协查函复印件放下。
“金融监管协查，税务稽核回函，银行反洗钱预警，手续齐全。”
王立群嘴里的话被堵了回去。
楚河翻到第四组材料。
“你妻弟王立山，三年内通过这条线收取资金一千九百六十万，之后购买两套房产，一套登记在你岳母名下，一套登记在其公司员工名下。”
王立群抓住这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楚河点头。
“可以写。”
他又把空白说明纸推过去。
“请说明，你是否知晓亲属与油气集团资金链存在往来。”
王立群看着那张纸，仍然没有动笔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这场约谈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解释。
楚河是在给他选路。
写，等于承认关联。
不写，等于拒绝说明。
每一条都能入卷。
梁建国接过档案，看了两页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楚河，这些材料谁移交的？”
楚河把移交清单递给他。
“高育良书记此前交由省委案管室封存，后经沙书记批准，由省纪委调取用于油气集团案外围核验。”
王立群猛地抬头，刚要开口，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高育良。
这个名字让他明白，楚河不是临时查出来的。
汉东早就把网撒在他脚下，只等他今天硬闯。
梁建国看完移交清单，在见证栏签字。
“来源链条完整。”
王立群的脸色再也绷不住。
“高育良为了自保，什么脏水都敢泼。”
楚河把另一份银行回函放到他面前。
“银行不认识高育良。”
王立群咬紧牙关。
楚河继续翻。
“杜成林名下亲属收过两笔钱，宋志安车辆曾多次出入京华远策地下车库，刘新建供述中提到，王组长曾批示，把七亿问题先定为管理瑕疵，避免上升到洗钱。”
王立群抓住桌沿。
“刘新建一个贪腐分子，为了立功乱咬人，你们也信？”
楚河抬头。
“我不信人，我信账。”
赵刚立刻把投影切到资金流图。
油气集团。
嘉诚能源。
宏达商贸。
境外中转账户。
京华远策关联账户。
赵瑞龙离岸账户。
几条线在屏幕上交叉，最后回到同一个时间点。
山水庄园七亿审批饭局。
楚河点了点屏幕。
“这条线，刘新建说得出来，高小琴账本对得上，任远硬盘有备份，机场黑包里有处理意见，专家楼资料室复印件里还有目录。”
梁建国的笔停下。
“闭环了。”
王立群瞪向梁建国。
“你急什么？你是最高检的人，不是汉东的人！”
梁建国把笔帽盖上。
“所以我更不能让最高检被你拖下水。”
这句话把王立群逼到了墙角。
他的底气不是办案能力，而是背后的系统身份。
现在梁建国当面切开这层身份，他就只剩下个人问题。
王立群把档案合上，语气低了许多。
“楚河，你想把事情闹到什么程度？”
楚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保温杯挪到一边，露出桌面上最后一个密封袋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复印件。
刘新建，赵瑞龙，杜成林。
照片背面有饭店包厢号和日期。
王立群盯着照片。
“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楚河把复印件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。
王组意见，先压级，后转办。
王立群的脸终于变了。
“这不是我的字。”
楚河点头。
“笔迹鉴定还在做，所以我没说是你的字。”
他把另一份电话清单放出来。
“但这天饭局结束后，杜成林给你打过两个电话，第二天，油气集团风险处置建议里出现了同样的表述。”
王立群沉默了。
这回不是因为没话说。
是因为每一句话都会把自己往里带。
楚河靠回椅背，语气仍然不急。
“王组长，你今天带人冲省厅，是为了刘新建，还是为了这份处理意见？”
王立群抬头。
“你这是有罪推定。”
楚河把记录仪往他面前转了转。
“所以我请你说明。”
王立群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发干。
“楚河，你一个副处长，把自己摆得太高了。”
楚河没有接这句羞辱。
“职务高低不影响证据编号。”
王立群的笑挂不住了。
赵刚站在旁边，听得心口发热。
他跟着楚河办了这么久，最服的就是这一点。
楚河从来不跟人吵架。
他只把一页纸递过去，让对方自己咽下去。
王立群终于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我可以停止对汉东现有案卷的现场核查。”
梁建国看了他一眼。
楚河也看着他。
王立群继续说。
“专案组可以回驻地，等待本部纪检组下一步指令。”
赵刚的笔开始记录。
王立群盯着楚河。
“但你们不能把这些材料扩大到我家属。”
楚河打开杯盖，杯里的枸杞已经沉下去。
“王组长，你在跟组织谈条件？”
王立群的脸一阵难看。
“我是说，事情有边界。”
楚河把亲属流水那几页合上，轻轻放回档案。
“边界由纪律划，不由你划。”
梁建国直接接话。
“材料涉及最高检专案组人员及其亲属利益关联，我会建议本部纪检组立即成立核查小组。”
王立群转头。
“梁建国，你非要做绝？”
梁建国看着他。
“你在省厅门口强闯的时候，没给别人留边界。”
王立群的手指再次按住桌面。
他想拍桌子。
可他看见了记录仪红灯。
那只手停在桌面上，最后只把文件往前推开。
“我需要向京城汇报。”
楚河摇头。
“约谈期间，未经登记不得联系可能关联人员。”
王立群怒意又起。
“你限制我通讯？”
赵刚把刚才的提醒单重新递过去。
“涉案风险提示，不是限制。”
王立群扭头盯着赵刚。
“你倒是会学楚河。”
赵刚没有躲。
“我只学规矩。”
楚河把第二份档案收回，没有再继续往下翻。
王立群看见他的动作，心里反而更慌。
因为楚河没翻完。
没翻完就代表还有。
“楚河。”
他开口时，声音已经没有刚进门时那么硬。
“你到底要我做什么？”
楚河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拿出来，放在桌面中央。
封面上写着专案组阶段性核查工作确认书。
王立群一眼看见这几个字，脸色沉下去。
楚河终于把话说透。
“你可以带专案组按程序撤回驻地，写明汉东已提供外围协查材料，核心案卷依法封存，现场核查暂告结束。”
王立群盯着那份文件。
“你让我签这个？”
楚河看向他。
“这是第一条路。”
王立群没有问第二条。
他已经猜到了。
楚河仍然说了出来。
“第二条路，梁组长把你和杜成林，宋志安，刘新建，钟小艾专家楼事件，全部合并成紧急报告，请本部纪检组对专案组进行回避审查。”
梁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必要时，建议你留在汉东说明问题。”
王立群的喉结动了动。
留在汉东说明问题。
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重。
他王立群南下是来压汉东的。
如果最后被汉东留住，那他这辈子的政治脸面就彻底没了。
楚河没有逼他签，只把笔放在文件旁。
办公室里只剩记录仪运行的轻响。
王立群盯着那支笔，眼里第一次露出求退的意思。
可就在他伸手前，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。
赵刚推门进来，脸色绷着，把一张新传真递给楚河。
“楚处，最高检本部加急，钟小艾刚刚在专家楼会议室提出，她愿意作证，但条件是，先见王立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