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。”楚河只说了一个字，祁同伟已经按下免提。
省厅值班人员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：“祁厅，经侦总队刚收到银行异常预警，汉东油气集团下属三家壳公司同时申请大额转账，收款方是境外能源咨询账户，金额合计七亿。”
会议室里，王立群刚站起来的身体僵在桌边，手还按着那只被带歪的椅背。
李达康直接看向祁同伟：“手续够不够？”
祁同伟没有立刻答，他看向楚河。
楚河把沙瑞金刚签过的案管批示推到桌面中央：“外围初查已经有省委签批，经侦只做账户风险止付，不进油气集团财务室。”
祁同伟对着手机下令：“依法启动反洗钱风险止付，通知银行保全电子流水，所有操作录屏留痕。没有省厅法制审核，任何人不得上门。”
值班人员答道：“明白。”
王立群把椅子扶正，脸上强撑着镇定：“沙书记，现在会议还在讨论祁同伟的问题，不能因为一个银行预警就转移焦点。”
李达康冷声接过：“七亿资金要出境，你说是转移焦点？”
王立群看向沙瑞金：“资金异常当然要查，但祁同伟涉嫌早年执法问题，也不能因为一份尚未复核的函就结束。”
高育良把那份性质证明函翻回第一页：“王组长，你现在最该担心的，恐怕不是祁同伟能不能结束，而是你拿着未核验材料在省委会上公开展示，怎么结束。”
王立群脸色难看：“高书记，别把程序问题上升到别的性质。”
梁建国开口：“程序问题已经很清楚。你方调取涉密外围材料，未做保密核验，未现场出示调阅单号，还要求省委依据半页材料暂停干部提名。”
王立群立刻反驳：“我没有要求依据半页材料，我提出的是核查建议。”
田国富把会议记录转向他：“王组长刚才原话，建议立即暂停祁同伟同志拟任提名，启动专项核查。记录在这里。”
王立群看着那行字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接上。
沙瑞金终于开口：“祁同伟同志的问题，省委态度明确。接受组织监督，允许合规核查，但不因未经核验的材料暂停提名程序。”
祁同伟站起身：“我服从省委决定，也申请对泰丰案外部手续再做一次合规复核。”
沙瑞金点头：“可以。由省纪委，省厅纪检组，相关保密单位共同进行，范围限于程序复核，不得触碰任务内容。”
王立群压着火：“专案组也要参与。”
楚河看向他：“王组长若参与，请先补齐调阅手续和保密核验手续。”
李达康马上补了一句：“还要说明今天材料来源。汉东不能让一份半路来的复印件把干部提名打停。”
王立群被两句话堵住，手边的公文包拉链被他拉开又合上。
梁建国拿出空白见证单：“今天会议涉及两项情况，我会分别上报本部。第一，祁同伟同志所涉泰丰案存在上级授权证明，专案组前期定性不充分。第二，专案组公开展示涉密外围材料，需纪检组研判责任。”
王立群盯着他：“梁建国，你别忘了你是哪边的人。”
梁建国没有退：“我是最高检纪检组的人。”
会议室又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比任何争辩都重。
王立群脸上的最后一点强硬，被这句话撕开了口子。
沙瑞金把会议纪要签了字：“祁同伟同志提名程序继续推进。省厅经侦按程序处置油气集团异常资金，田书记牵头成立油气集团外围审计专班，楚河同志负责案管统筹。”
王立群立刻抬头：“沙书记，油气集团是国企，涉及重大资产核查，本来就在专案组职责范围内。”
沙瑞金看着他：“职责范围内，可以提交协查申请。汉东不会拒绝。但刘新建办公室已经出现买通看守，递送材料，删除台账，大额转账四类异常，属地必须先止损。”
祁同伟接过话：“止付不等于定罪，王组长如果要查，可以共同见证。”
王立群被共同见证四个字堵得脸色发沉。
他最怕的就是见证。
见证就要登记，登记就会留下线。
楚河把保温杯拿起来：“王组长，汉东还是那句话，欢迎查资产，不欢迎替资产流失打补丁。”
王立群没再说话，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。
亲信干部跟在后面，走到门口时，被田国富叫住。
“那份投影复印件留下。”
亲信干部回头看王立群。
王立群的脚步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“按会议要求留存。”
复印件被交到记录员手里，装袋，编号，封存。
祁同伟看着封存袋上的红章，胸口那股绷了一夜的劲终于放下去，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因为手机还在震。
他接起第二通电话：“说。”
经侦总队负责人汇报：“祁厅，三笔转账已止付，两名财务人员正试图离开京州，我们已经通知机场和高铁站协查。还有，刘新建本人没有在集团，他的车刚从后门出去，方向不明。”
祁同伟看向楚河。
楚河没有接电话，只问：“公开道路监控能不能跟？”
“能。”祁同伟对电话那头说，“只用交通管理系统，不用技侦。查车不拦人，先看他去哪里。”
电话挂断，李达康已经站了起来：“刘新建要跑？”
楚河摇头：“现在说跑太早。他可能去找人，也可能去灭口，还可能去拿账。”
田国富问：“要不要先留置？”
楚河把油气集团外围审计批示整理好：“证据链还差关键口供。先止钱，再控人，顺序不能乱。”
沙瑞金看着他：“你想等他自己露头。”
“他已经露了。”楚河指着传真上的删除记录，“删除电子台账需要管理员权限，七亿转账需要董事长级别授权。只要银行回执和后台日志拿到，刘新建的外围链就能闭合。”
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：“祁厅长今天这一关过了，下一关更重。”
祁同伟把帽檐扶正：“我这把刀还没钝。”
楚河看向他，语气仍旧温和：“刀越锋利，越要在刀鞘里走程序。”
祁同伟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省委会议散场后，消息比人先传回招待所。
王立群进门就把公文包摔在桌上，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。
亲信干部弯腰去捡，被他抬手制止。
“别捡。”
屋里没人敢动。
王立群站在桌前，盯着那页已经被会议留存的复印件副本，脸色难看到发青。
“组长，祁同伟那边没打下来，油气集团又被止付了。刘董电话一直打不通，怎么办？”
王立群拿起手机，拨刘新建的保密号码。
第一次无人接听。
第二次，依旧无人接听。
第三次接通时，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刘新建的声音，而是急促的风声和车载导航提示。
王立群把手机贴近耳边：“刘新建，你在哪？”
电话里的人喘得厉害：“王组长，汉东经侦把钱卡住了。财务那两个也失联了，你不是说能稳住祁同伟吗？”
王立群咬牙：“你先回集团，不要乱动。”
刘新建的声音一下拔高：“回去？楚河已经盯上我了！那七亿要是被他们查到，我一个人扛不住！”
王立群看了亲信干部一眼，示意关门。
“你听我说，账目上所有指向京城的部分，不能留。”
电话那边突然没了声音，只剩导航提示重新规划路线。
王立群心口一沉：“刘新建？”
刘新建压着气：“我现在去拿备份。如果我出事，谁也别想干净。”
电话挂断。
亲信干部脸色发白：“组长，他说备份？”
王立群抓起外套：“派人跟上他，不能让他落到祁同伟手里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？”
王立群脚步已经到了门口：“最高检协查。先把人带走再说。”
省纪委办公室里，赵刚也收到了同一段监听转录。
他把耳机摘下，声音发紧：“楚处，刘新建亲口提到七亿和备份。”
楚河把刚封好的泰丰案会议纪要放进柜中，上锁后才转身：“祁同伟到哪了？”
“省厅指挥中心。交通监控显示，刘新建的车没回集团，去了城北老油库方向。”
楚河走到地图前，指尖停在老油库旁边的支线公路上。
那里没有繁华商业区，也没有住宅，只有油气集团早年废弃的仓储点。
赵刚低声道：“备份账可能在那。”
楚河拿起保温杯，杯里的枸杞贴在杯壁上，水面还在晃。
“通知祁同伟，别进油库，先封路口，等手续。”
赵刚刚要拨号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，是省厅传来的现场照片。
照片里，刘新建的车停在老油库门口，旁边还停着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商务车。
车门打开，王立群的亲信干部正弯腰接过一个银灰色密码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