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太太偏大伯那头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要是真过来拍桌子,糖糖可怎么办?”
陆建军蹲在灶台前头,火钳子在手里拨了两下也没拨到柴。
陆建国坐在门槛上,两条胳膊撑着膝盖,扭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。
糖糖搂着破棉袄缩在床沿上,脚丫子蜷着夹在被角底下,两只眼睛盯着他们这边,没出声。
“先把事儿理清楚。”
陆建民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。
“第一桩,姜家那头,咱还没摸清底细。万一哪天姜大柱找上门来认人,没个说法不好挡。”
“认人?那个嗑着瓜子看人拐他闺女的东西也配认?”
陆建军:(???)
“二哥你先别急。我是说法理上,糖糖的户口还在柳树沟挂着,她的姓她的名都是姜家的。人家要闹到公社去,咱手里没凭没据。”
“那就去公社先报上。”
陆建国的嗓音闷闷的。
“明天我找周海生,让他开条子,把糖糖暂住在咱家的事做个记录。不管姜家来不来,先把底子立起来。”
“光立底子够吗?”
陆建军站起来,拿火钳子朝灶膛的方向一戳。
“大哥你想没想过,老太太明天过来闹,她说的话在这个村里比村长管用。她要是一句话把糖糖赶走,咱硬扛着不让走,那就是不孝,整条村子没人站咱们这边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阵。
灶膛的火噼啪了两声。
陆建民把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长线,抬起头。
“老太太的事,顶上去也不怕。她偏大伯是真的,可她也不傻。大伯今天闹这一出,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的是他自己。老太太要是过来,最多摆摆谱训两句,不至于非把一个四岁的孩子赶出去。”
“你把她想得太善良了。”
“不是善良,是面子。”
陆建民把树枝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老太太这个人,最在乎的不是大伯的利益,是自个儿在村里的脸面。她要是把一个遍体伤痕的女娃从孙子家里撵走,赵婶那张嘴还不给她翻出花来?”
陆建军想了想,没反驳。
灶房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糖糖从床沿上溜下来了,抱着棉袄走到门口,蹲在台阶上。
陆建国看见她,伸手把她提到自己腿边坐着。
“说了让你在屋里待着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糖糖的手指抠着门槛上翘起来的一片木刺,一下一下地扣。
“大哥,你们是不是在商量把我送走?”
“谁说送走了?”
陆建军的嗓门蹿了上来。
“你这脑子里装的什么?上次问一回,这次又问,你二哥说过一个不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我怕你们嫌我,不好意思说。”
糖糖:(????? ???)
三兄弟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陆建国拿手掌盖在她脑袋顶上,手掌大得把她整个头顶都罩住了。
“糖糖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留在这儿不想?”
糖糖抬头看他,灶膛的火光照着她那张瘦巴巴的小脸,两只眼珠子里头映着一簇橘红色的亮。
她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我想当妹妹。”
声音小得不行,可三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不想回去。那边没人给我吃饭。”
陆建国的手掌在她头顶摁了摁,没说话。
陆建军蹲下来,两手撑着膝盖,把脸凑到她跟前。
“行了,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妹妹,谁敢说不是我揍谁。”
他拿手指头点了点她鼻尖。
“不过你不能姓姜了。姓姜的糟心玩意儿不配让你跟着姓。”
“那我姓什么?”
“姓陆。”
陆建军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。
“我给你取大名,陆糖糖。糖是甜的,往后日子也得甜的。”
陆建民:(ˊ?ˋ)
“二哥难得说人话。”
“你闭嘴,我给妹妹取名字呢,别打岔。”
糖糖蹲在门槛上,两只手捧着脸,嘴角翘了一下,又翘了一下。
“陆糖糖。”
她自己念了一遍。
“陆糖糖。”
又念了一遍。
“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
陆建军得意地仰了仰下巴。
陆建民从屋角那个落灰的木箱子底下翻了半天,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衫,棉布的,碎花底子,洗得发白了但没有破洞。
“这是娘留下的。”
他在马灯底下抖开看了看,衣裳比糖糖的身板大了两圈。
“我改改小,你先凑合穿着。”
他从灶台抽屉里翻出一截粗针和半卷线,借着灯光穿了两回才穿上,蹲在凳子上开始拿针脚往里收。
陆建国没说什么,起身去了院门口,拿了根铁钉和石头把门闩的铁扣重新砸紧了,又检查了一遍门板底下的缝隙。
糖糖搬着小板凳凑到陆建民旁边,看他一针一针地缝。
“三哥你会做衣裳?”
“不会,瞎缝的。”
“那你缝得好整齐。”
“胡说,歪了两针了。”
糖糖:“歪的也好看。”
陆建军在灶台边上拿碗喝水,从碗沿上头瞟了他们一眼。
陆建军:(????)
“三儿你缝慢点行不行,针脚扎那么密,她又不是去相亲。”
“你要是嫌我慢你来。”
“我手粗,扎到手怎么办?”
“那你就闭嘴。”
糖糖靠在凳子腿上,看着陆建民手里的针线一进一出,灯光把三哥的侧脸照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她的眼皮慢慢地沉下来了。
脑袋歪了一下,靠在了三哥的胳膊上。
陆建民没动,手里的针继续走着,用肩膀撑住了她的重量。
夜深了。
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煤油灯的芯子烧短了一截,光比先前暗了不少。
陆建国把糖糖从凳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底下。
陆建军躺在灶台边的草铺上翻了个身,正要合眼,院墙外头传来一声脆响。
枯枝被踩断了。
他的眼皮一掀,腰上的手摸到了铲柄。
陆建国已经站到了门边,拿手轻轻按住门闩,侧着耳朵听了三秒。
脚步声,不远不近的,在院墙外头顿了一下,转弯了。
朝着村东的方向去了。
陆建国拨开门闩,把院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一个人影沿着村东的那条巷子走,步子不快,拐进了巷口就看不见了。
陆建军凑过来,压着声问。
“看清了没?”
“没看清脸,个子不高,走路内八字。”
“内八字?”
陆建军的脑子转了一圈。
“陆六子。”
他拿下巴朝村东方向顶了顶。
陆建国把门关上了,闩死了,往村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,隔着三道巷子尽头,陆老太家那扇木格子窗后面,一盏煤油灯亮了。
灯光晃了两下,没灭。
糖糖:(っ??╭╮??)っ
陆建民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件缝到一半的小布衫。
“怎么了?”
陆建军用铲柄指了指村东的方向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大伯果真搬老太太去了,那头的灯刚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