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感觉我们不是在开会,我们这是要上战场了。(???-??)?”
孙浩然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房间里瞬间溅起一片认同的涟漪。
顾延之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他看向锦鱼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这不是纸上谈兵,每一步都会触动几十年的旧习和利益。第一个战场,你选在哪里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锦鱼身上。
林素问紧张地攥着衣角,手心里全是汗,她感觉自己不是来开会的,是来参加一场决定历史的战役动员。
“就在省城。”
锦鱼的教鞭在地图上,轻轻点在了他们所在的位置。
“这里是我的大本营,有周老和我父亲的人脉,推行阻力最小。”
她抬起头,环视着自己亲手挑选的“战友”。
“我们的第一个任务,就是说服省内至少二十家中医院,和一百个基层卫生所,参与我们的‘规范化病例记录’试点。”
“一百个?”
孙浩然咋舌。
“这工作量可不小啊,那些老先生们,肯听我们的?”
“不肯也得肯。”
锦鱼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。
“我们不是去求他们,是去帮他们。”
计划推行的难度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。
锦鱼通过周老的关系,很快就联系上了名单上的单位。
可得到的反馈却出奇地一致。
“写那么详细干什么?我治病几十年了,脑子里都有数。”
“太麻烦了,有那功夫,我都能多看两个病人了!”
“小丫头片子搞出来的东西,花里胡哨的,不顶用。”
孙浩然拿着一叠反馈意见,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“这群老顽固!给他们金饭碗都不要!简直是油盐不进!”
(╯‵□′)╯︵┴─┴
顾延之则冷静地分析着:“这不是顽固,是几十年的习惯壁垒。他们相信的是个人经验,而不是数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素问小声地问,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总不能硬逼着他们吧?”
“当然不。”
锦鱼放下手里的文件,站了起来。
“动员工作,不能只靠发文件。”
她拿起一个帆布包,看向孙浩然和林素问。
“走,跟我下基层,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。”
( ̄- ̄)ゞ
他们要去的地方,是名册上标注的,距离省城最远的一个山区卫生所。
坐了一天的长途汽车,又换了牛车,颠簸了半天,三人才终于抵达了那个坐落在半山腰的青瓦小屋。
卫生所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艾草和陈旧药材混合的味道。
一个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老人,正低着头给一个孩子推拿,他的手指粗糙,布满老茧,但动作却又快又准。
孩子原本哭闹不止,被他捏了几下,居然就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“好了,没事了,就是有点积食。”
老人直起身,捶了捶腰。
“李大夫。”
锦鱼走上前,礼貌地开口。
老人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,最后落在锦鱼身上。
“你们就是卫生局派来的?说要搞什么‘数据库’的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我正忙着呢,那套东西,你们跟镇上医院说去,我这用不上。”
(????)
“李大夫,我们不是卫生局的,我们是省城的晚辈,专程来向您请教的。”
锦鱼不急不恼,脸上挂着谦逊的笑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,正是她设计的标准化病案记录表。
“我们知道您医术高,但我们想知道,您是怎么用一剂‘小柴胡汤’,就治好了困扰赵家婶子三年的偏头痛的?”
李大夫一愣,这事他都快忘了。
“就……就那么治呗,辨证,她是少阳证,还夹着点肝风内动,加两味药就行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那您加的是哪两味药?剂量是多少?先煎还是后下?”
锦鱼追问道。
“我……”
李大夫卡住了,他努力回忆了半天,最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“忘了!反正治好了就行!问那么多干嘛?”
“可我们想学。”
锦鱼的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。
“我们这些年轻人,也想学您这一手绝活。可是您看,”她指了指李大夫桌上那本简陋的记录册,上面对赵家婶子的记录只有一行字:‘赵氏,头风,小柴胡加减,三剂愈’。
“就这几个字,我们学不会。”
李大夫沉默了,他看着自己那本用了几十年的册子,又看了看锦鱼递过来的,印着密密麻麻表格的新纸张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太麻烦。”
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锦鱼没有再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花了一整个下午,看他问诊,看他开方,看他用最简单的草药,解决乡亲们最复杂的病痛。
直到夕阳西下,卫生所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。
锦鱼才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敬意。
“李大夫,您的医术这么好,如果有一天,您退休了,或者……不在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老人的眼睛。
“您的这些经验,要怎么传下去?”
李大夫的身子颤了一下。
“写成书?太慢了,等写出来,我们都老了。口传心授?您能带几个徒弟?十个?二十个?”
锦鱼摇了摇头。
“但是,如果您愿意每天花上半个小时,把这些宝贵的经验,按照规范记录下来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拔高,充满了感染力。
“这些数据,就会进入国家的数据库。全国的年轻中医,都能通过数据库,学到您刚刚是怎么辨证的,又是怎么加减化裁的。他们能看到,在遥远的山区,有一位姓李的大夫,用两味药,就治好了一个病人三年的头痛!”
林素问站在一旁,听得眼圈都红了。
是啊,这不就是传承吗?
(?_?)
“李大夫,这不是麻烦,这是功德。是您留给后人,最宝贵的财富。”
寂静。
长久的寂静。
李大夫呆呆地坐在那里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,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遗憾地说自己一身的本事,没能写下来,带进了棺材里。
(°◇°;)
他颤抖着手,拿起了锦鱼放在桌上的那份崭新的病案记录表。
“笔……给我。”
他声音沙哑地说。
三个月后。
李大夫的卫生所里,收到了一封从遥远的静海省寄来的信。
信是一个年轻中医写的,他在数据库里,看到了李大夫记录的一份治疗“小儿惊风”的疑难杂症病例,里面的用药思路让他茅塞顿开,他照着那个方法,救了一个高烧抽搐不止的孩子。
信的末尾,是八个字。
“先生之德,功在千秋。”
李大夫拿着那封信,一双老眼,浑浊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。
他摩挲着信纸,像是摩挲着什么稀世珍宝,嘴里反复念叨着。
“值了……这辈子,值了……”
(╥_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