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水把娄晓娥和黎明送回了半山别墅。
“渴死了!渴死了!”黎明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脖子上的美能达 x-700 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,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那瓶剩可乐猛灌。
“小心点……” 娄晓娥落地之后拉了一下李怀水的袖子,随即松开。
“很快就会回来,放心吧。” 李怀水的身体缓缓升起,飘出窗户,从外面把窗合上,转身贴着半山腰的树冠,朝着西南方向飞去。
再次回到台风眼正上方的时候,脚下的景象跟他几分钟前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。
爱伦还在缓慢地朝着西北方向移动,眼壁云墙依旧在月光下泛着那层介于银白和乳白之间的冷光,底部海面上被超强风速压制出的白色泡沫毯,仍在缓缓翻滚。
但高空外流层的辐散气流,已经透出细微的不稳定迹象。
这是台风核心对流长时间维持,眼壁置换周期多次被打断的结果,是它自然生命周期里,能量开始衰减的前兆。
这个前兆对他至关重要。
台风自身的减弱趋势,会让他这套高空疏导方案事半功倍。
李怀水没有再犹豫,因为台风每多维持一小时,珠江口西岸的岛屿与沿海村镇,就要多承受一轮风暴潮和暴雨冲刷。
他沿着台风眼壁外围盘旋起来。
一开始速度很慢,一道淡淡的轨迹,在云墙顶部几千米的高空中缓缓绕圈。
飞行途中,他将生物立场的能量包络范围向外扩大些许。高速掠过留下的尾迹,在外流层制造出持续的气流动量扰动。
不是蛮力硬推气流,而是借着飞行破坏原有气流平衡,在关键位置搅动气压分布,催生微小的变化。
原理大致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河里,拿一根细棍快速反复搅动,在水流里制造加速。
只是这里被扰动的介质不是河水,而是台风顶部本就存在的高空辐散气流。
飞行轨迹在台风眼壁顶部卷云罩盖下方,拉出一圈持续扩大的螺旋线,由中心向外缓缓铺开。
每一圈,他的飞行速度都稍稍加快,圈与圈之间的间距也一点点拉大。
他在飞行中持续感知外流层的气流变化。
导向通道里的流速慢慢抬升,温度梯度重新分布。原本被台风高层反气旋环流锁在核心区的大量暖湿空气,开始顺着他开辟的方向向外逸散。
这个过程没法几分钟完成,但却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台风是直径几百公里的巨型热机系统。
任何改动它结构的操作,都要留出缓冲时间,让系统慢慢适应外部引导气流的变化。
他不能一次性抽走全部高层辐散,那样会在台风顶部造成剧烈的气压突变,反而激发更强的对流补偿。
只能一圈一圈盘旋,一点点抬高外流速度,悄无声息削弱台风的垂直环流。
从海面往上看,短时间内台风外观变化并不明显。
眼壁云墙依旧泛着那层冷光,海面底部的白色泡沫毯还在翻涌。
可天文台的测风站,会记录到中心气压缓慢回升,眼壁风速逐步下降。
十号风球虽然还悬挂着,但支撑这个预警信号的根基,正在一圈圈盘旋之中被瓦解。
几十分钟过后,台风眼壁顶部的云冠,出现明显波纹状扰动。
这就是高层外流成功导向外海之后,眼壁内部上升气流失去顶层支撑的征兆。
云墙顶部的冰晶云冠,不再舒展成平滑向外铺开的卷云罩盖,而是被重新定向的外流气流拉扯,化作一条条细长云迹,朝着东南方向延伸出去。
底层暖湿空气的上升通道还在,可顶层抽吸效应已经大打折扣。
台风核心对流,从一台满负荷运转的涡轮风扇,慢慢变成功率调低的普通鼓风机。
十号风球降为八号,半小时后八号改成三号,天亮之前,三号风球也正式取消。
台风爱伦中心气压从最低点回升了近四十百帕,眼壁风速从两百公里每小时以上,降到热带风暴级别之下。
核心对流拆解成好几块分散的中尺度对流云团,残余水汽顺着李怀水开辟的外流通道,输送向西北太平洋。
原本被台风裹挟的几十亿吨水汽,绝大多数被送到外海。留在珠江口西岸的少量残余水汽,只带来几场短暂阵雨,雨量不大,持续时间很短。
爱伦最终也没有酿成前世的重大灾害。
李怀水在台风眼壁顶部高空做完最后一圈盘旋,确认外流通道气流已经稳定。
剩下的高层辐散,会顺着他引导的方向自主向外输送,不需要再继续干预。
他缓缓压低飞行高度,飞行的轨迹在台风残余云系边缘拉出一道柔和弧线,在距离海面几百米处转向北偏东,贴着被雨水冲刷后的夜空,飞向了香江半山。
落到别墅客厅的窗前,他抬手叩了三下玻璃。
开窗的是娄晓娥。
从他离开那会儿,她就守在客厅,沙发坐垫上还留着她方才窝着的凹陷。
她依旧穿着那件浅蓝色家居连衣裙,只是头发重新盘了起来,脚上换了一双干爽的棉布拖鞋。
“完事儿了?没受伤吧?” 娄晓娥上下打量他,先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,拉起他胳膊细看,又翻过他的手背瞧了瞧,仿佛他不是去驯服台风,而是刚跟人打完一架。
“我看天怎么还阴着?还刮着风下着雨?”
李怀水迈步飘进客厅,顺手关上窗户。
站在屋内望向窗外,香江上空厚重黑云并没有一下子散尽。
天空依旧阴沉,不再是台风来临那种压得极低、翻滚咆哮的墨黑云墙,而是层次均匀的灰蓝色层状云。
厚实平缓的云底悬在天际,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几缕灰白光柱,在远方海面缓缓移动。
毁灭性的狂风已经退去,只剩下柔和海风穿过半山腰树梢,树叶沙沙轻响,不再是先前那种仿佛要被撕裂的呼啸。
零星小雨时不时飘下来,雨丝纤细,落在落地窗上,如同毛笔尖轻点玻璃,断断续续。
“慢慢就好了,云团还没有彻底散开,但台风的主体结构已经拆解,现在天上这些,只是残余中高层水汽,高空风会把它们继续送往外海,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几个小时,估计天亮前基本就能散干净,到时候会放晴。等这些被台风吸过来的水汽一走,副热带高压重新回来,明天香江的天气应当不错。”
李怀水坐到沙发上,拿起茶几上的可口可乐,开盖喝了一口,不是冰的。
刚在台风眼上空盘旋几十分钟,口腔里还留着高空低温气流带来的干燥感,常温可乐喝着总觉得不对味儿。
“呼……” 他对着瓶口吹了口气,这下口感对了。
靠在沙发扶手上把可乐一饮而尽,将瓶子搁在茶几边沿,转头望向走廊。
“对了,黎明呢?这小子跑哪儿去了?”
“嗐,他去洗照片去了。” 娄晓娥挨着他坐下,抱住他胳膊,把靠垫塞到他背后垫着。
刚才那股紧张劲儿散去,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,把头靠在李怀水的肩膀:“咱家里就有暗房,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见照片了。”
一提到照片,娄晓娥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。
她松开胳膊站起身,走到客厅正中,对着空白墙面抬手来回的比划。
“到时候把咱们三个的合影放大,就是刚才台风眼上空,相机悬浮拍的那张,洗成这么大,挂这儿,左边放台风云墙照片,右边是台风眼海面,中间摆咱们仨,这一整面墙,就做成咱家台风之夜纪念墙。”
双手张开,比出两米左右宽的长方形,向后退几步,眯起眼睛端详这个虚拟画框,反复调整长宽比例,往右挪半寸,往下压一点,直到自己满意之后,这才转身看向李怀水。
“往后只要有客人进来,抬头就能看见咱家客厅里挂着全香江独一份儿的台风眼合影,怎么样?”
李怀水靠在扶手上,看着娄晓娥在墙前边比划。
这个位置,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,采光最好,不管客人进门,还是坐在沙发喝茶,抬头就能瞧见。
万米高空台风眼拍下的合影,放大到两米宽,挂在这面墙上,那震撼感确实足。
可别人看了估计也不会相信……
“那画幅可真不小,效果也肯定不错。” 他把目光从墙面收回,落在娄晓娥脸上,嘴角轻轻上扬,突然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希望拍照的时候你没有眨眼。”
“啊?”
娄晓娥脸上兴奋的神情,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僵住了。
她还站在原地,双手比着画框的轮廓,指尖微动,仿佛还在调整构图细节。
这句话,就像一盆凉水浇在她兴致勃勃的脑袋上。
她缓缓放下双手,转过身盯住李怀水,嘴巴微张。
短短几秒,情绪从满心欢喜,变成茫然,再转为混杂着后怕与不确定的慌张。
“对、对啊!怀水,我当时…… 我当时眨眼了吗?”
她快步回到沙发跟前,双手撑住扶手俯身盯着李怀水,却不等对方回答,猛地起身在客厅来回踱步,拖鞋啪嗒啪嗒敲打地板,嘴里不停念叨:“完了完了!我拍照就爱眨眼……当时那相机自己悬浮着按快门,根本没人提醒,也没人喊一二三,我完全不知道快门是什么时候触发的呀!”
“不对!你是超人,你肯定看见了!”她甩掉拖鞋,光脚坐到沙发上,一把攥住李怀水放在扶手上的手使劲摇晃:“快说!快门按下的时候,我到底眨眼没有?快说实话!你就在我旁边儿,肯定看清楚了吧?我眨眼了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