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现在还会补裤子。”
刘光福立刻补充道:“妈昨儿看我膝盖上那个补丁,说针脚歪歪扭扭的,问我谁补的,我说我自己补的,她眼圈又红了。”
“其实也没啥……我们点儿上有个上海来的,刚去的时候衬衫扣子掉了都不知道怎么缝,现在纳鞋底子比农村妇女纳的都好……”他把烟头捻灭,语气倒是很平静:“人到了那份儿上,什么都能学会。”
何雨柱蹲在旁边抽着烟,没怎么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艺的日子,也是天没亮就起来捅炉子发面切菜,师傅骂一句他闷头干一天。
苦是苦,但跟眼前这两个比起来,他那点苦就不算什么了。
眼前这两个,一个二十出头,一个才十九,手已经很糙的跟他爹那辈儿人似的。
许大茂坐在门槛上也不嗑瓜子了,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大哥去年回来了几天,你们知道不知道?”许大茂突然问了一句。
他这句话问得挺客气,跟他平时张嘴就损的风格不太一样。
“知道。”刘光天毫不在意:“他给我们写信了,说调回四九城了,单位分的房还没有盖好,回来住了几天又搬走了。”
“我们没恨他。”刘光福的声音闷闷的,看着地上老槐树凸出地面的树根:“就是这么多年没见,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……他走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,大哥那时候是中专生,干部,娶的媳妇儿是干部家庭出身……我们家就他最有出息,他走了以后爸在院里骂了好几天,后来就再也不提他了……他不提,我们也不敢提……提了就挨打……我妈年年过年多摆一副碗筷,摆在大哥从前坐的位置,年年摆,年年空……”
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:“说句实在的,他过得好不好,我们也不知道……他在四川那十年我们不知道,他回来了我们也不知道……现在他写信来说后悔,说对不起我们……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……不是恨他,是隔了十年,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大哥……”
何雨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站了起来,拍了拍腿上的灰:“见一面就好了……你哥这个人吧……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,咽不下去就搁着,搁到烂了也不吐……你们比他强,至少还知道把话说出来,他要是也能跟你们蹲这儿说这么一通,什么都解开了……等下次他回来,你们要是也能回来,一块儿蹲这儿抽根烟,估计就能说开了。”
刘光天仰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兄弟俩住了五天。
假期很短,路上来回耗掉两天,实际在家也就三个整天。
其实按照政策知青们可以每两年享受一次探亲假,而且一旦获批,通常可以享受长达两个月的探亲假期,并且可以报销往返路费……
但在实际操作中,知青想要回家探亲却极其困难,而且也不可能给这么长时间的假期用来探亲。
因为他们下乡的核心任务是参加农业生产大会战,如果大批知青同时请假,很多生产将无法顺利进行……
在如今的社会环境和生产体制下,想要回家探亲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和艰难的争取。
有的地方甚至出现过知青为了回家,故意夸大或伪造家中亲人病故、失火等电报,说是要回去奔丧的情况……
二大妈吴小环天天变着花样做饭,腊肉、腌萝卜、白面馒头换着来,恨不得把这两年缺的油水全补上。
临走那天早晨,刘海忠没在屋里待着。
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两个儿子拎起行李。
“爸,我们走了。”刘光天扭头对着父母交代:“你们在家也要保重身体,等……等再请到假我们还回来看你们。”
“嗯。”刘海忠也叮嘱道:“到了写封信回来。”
“爸你腰没事吧?”刘光福有些担心,从小就知道他爸腰不好……锻工的职业病,抡大锤抡了几十年,腰背劳损是老毛病了。
“没事,还能再干几年。”刘海中又补了一句:“到了好好干,争取早点回来。”
然后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两个儿子拐过巷口,没招手,也没掉头就走,就那么站着看,一直看到人影拐弯看不见了才转身。
吴小环站在他身后,手上还攥着围裙角,看着两个儿子走远的方向,情绪有些低落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,走了。”
刘海中扭头进院,低声交代了一句:“晚上做炸酱面……我想吃。”
吴小环愣了一下,炸酱面是老二光天最喜欢吃的,老三光福也爱吃,但她在他们回来这几天天天蒸白面馒头,把炸酱面给忘了。
她看着刘海忠进屋的背影,知道他这辈子都改不了……
他不会说想儿子,不会说心里难受,他只会让她做一碗儿子爱吃的炸酱面,然后自己闷头吃完。
何雨水站在中院门口,挺着大肚子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
她手放在肚子上,没出声。
李怀水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腰。
何雨柱从屋里出来倒水,正好也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把刷锅水泼在槐树根上,直起腰来跟何雨水对视了一眼。
“刘师傅这回是出来送了?”何雨柱笑道:“这可跟上次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何雨水看着院门口:“去年刘光齐走的时候,他可没出来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何雨柱分析道:“刘光齐是自个儿跑了的,跑了十年!光天光福是去插队,是国家号召!走的时候不一样,回来的时候也不一样!他站在那儿看着儿子走,心里难受归难受,但不是那种难受……当爹的送儿子走,送走了盼着他回来……跟你不一样。”
何雨水转过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扯上我了?”
“咱爸在保定,过两年要是能回来,我也站院门口接他。”何雨柱把盆子夹在腋下,转身进了屋。
何雨水站在院里,手放在肚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。
老槐树的新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晃着,阳光透过叶缝洒在青砖地上,一地碎金乱跳。
她低头轻声说道:“这孩子将来不管去哪儿,我都在院门口接他回来……”
李怀水扶着她后腰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“待遇挺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