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过,光影流转。忽然,一个用夸张卡通字体制作的标题,像个街头混混,吊儿郎当地撞进了他的视线。
【以前总以为“黄河母亲河”是爱称,直到我看到了它的“犯罪前科”……】
“黄河?”李辰安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他点了进去。
没有波澜壮阔的航拍,没有温情脉脉的解说。视频开场,是一张漆黑背景下的动态地图。Up主那熟悉的,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,如同一个刚从牌局上下来的老哥,懒洋洋地开了腔:
“兄弟们,咱今天聊个实在的。‘母亲河’这个词,听着是不是特暖心?特感恩?”
天幕之下,无数时空的人们,心头都是一震。
黄河!
无论是咸阳宫里刚刚被“胡亥”二字气得心口发堵的嬴政,还是未央宫中正因“武帝”谥号而暗自窃喜的刘彻,亦或是太极殿内刚被揭了“玄武门”伤疤的李世民,甚至是开封城里正琢磨着怎么对付兄弟的赵匡胤……所有帝王的耳朵,瞬间都支棱了起来。
黄河,这条让他们国库空虚、寝食难安的桀骜巨龙!这后世的天幕,莫非藏着什么治河的千古良方?
李辰安靠在椅背上,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。他知道,这Up主从不按常理出牌,接下来的内容,绝不会是歌功颂德。
“直到我看见这张图,我悟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漆黑的地图上,猛地亮起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线条,像一张蛛网,又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,覆盖了整个华北平原。颜色深浅不一,层层叠叠,触目惊心。
“这哪是感恩啊?这分明是被揍得鼻青脸肿,跪在地上磕头认怂,哭着喊‘妈,我错了,别打了’的求饶现场啊!”
“嘶——!”
倒吸凉气的声音,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隔阂,汇成了一片。
咸阳宫,李斯看着那几乎将整个中原膏腴之地犁了一遍的恐怖线条,只觉得头皮发麻,两股战战。
黄河沿岸,一个正在修补茅屋的农夫,呆呆地看着天幕,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赖以为生的土地。天幕上,一条淡青色的古河道线,恰好从他家屋基下穿过。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俺……俺家这地儿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嘴唇哆嗦着,“得……得搬……”
“咱们随便拎几条‘前科’出来看看。”Up主的声音变得沉凝,地图上,一条古老的、颜色深暗的线条闪烁起来。
“《尚书·禹贡》里说,大禹治水,那都是神话时代了。有正经文字记录的,最早在公元前六百零二年,周定王五年。”
“公元前六百零二年?”各朝代的史官和谋士们瞬间紧张起来,纷纷提笔记载,却又满头雾水。这“公元”是何种纪年之法?
“那一次,黄河在黎阳宿胥口决堤,舍弃了它走了近千年的故道,一头扎进渤海。洪水横扫中原,大片良田城邑,顷刻化为泽国。”
画面一转,地图局部放大,一条醒目的红线被重重标注出来,直指西汉的疆域。
“时间快进到西汉,汉武帝,建元年间。黄河,在瓠子决口!”
未央宫。
年轻的刘彻猛地从御座上站起!
“建元?!”那是他的年号!“武帝?!”那是他的谥号!
一股被后世万代铭记的巨大满足感,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。可“瓠子决口”四个字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!
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,扫向阶下负责水利工程的官员,声如雷霆:“瓠子!河堤现状如何?速报!着沿途郡县,即刻组织丁壮,加固堤坝!将附近村庄百姓,尽数迁往高处!快!”
旨意吼出,他才惊觉,这天幕所言,是“未来之事”。可那股刻不容缓的危机感,已经让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瓠子口附近,一个村落里,几个正在为春耕争吵的村民,呆呆地看着天幕。当听到“泛滥二十三年”“农田被淹,房屋倒塌”的判词时,所有的争吵都消失了。一个老者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冲着自家的几亩薄田,发出了绝望的哭嚎。
“当然,也不是没安生过。”旁白继续道,“东汉王景治河,花了血本,又是疏通,又是加固,总算让下游享受了八百年的相对安稳。”
东汉,一位正在巡视河工、须发半白的老者,听到天幕提及自己的名字,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。他拄着拐杖,望着奔流的河水,巨大的成就感与欣慰感,让他挺直了佝偻的脊梁。
“但,安稳是暂时的!”
画面骤然切换到北宋疆域,地图上,滑州的位置,猛地爆开一个刺眼的红点!
“到了宋朝,有个天才为了阻挡敌军,下令扒开滑州大堤!滔天洪水,瞬间吞噬二十万生灵!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,中原大地一片狼藉!这一扒,直接把华夏的经济重心,彻底推向了南方!”
“轰!”
开封城内,无数百姓炸开了锅!
“扒开大堤?人为的?”
“二十万……俺的娘欸,死了二十万人?!”
“是哪个天杀的狗官?给俺揪出来!扒了他的皮!”
群情激愤,无数人涌向官府,要讨个说法。赵匡胤坐在宫中,脸色铁青。他看着天幕上那“二十万生灵”的字样,握着酒杯的手,青筋暴起。以邻为壑,以民为盾,此等手段,他亦不齿!但他更想到的是,若非有这天幕预警,他日后若遇强敌,会不会也有臣子,向他献上此等“毒计”?
“对比一下隔壁尼罗河。”天幕上出现了一条温顺的蓝色河流,“人家发洪水,主打一个温柔。‘哎呀,今天水量有点大哦,就多淹你两亩地,顺便送点肥沃淤泥当补偿啦~’”
看过之前埃及神话视频的各朝观众,瞬间绷不住了。
“多淹两亩地?这也叫灾?”
“还送淤泥?这河……也太懂事了吧!”
两相对比,高下立判。无数饱受黄河之苦的百姓,羡慕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再看看咱们这位‘母亲’,”Up主的声音充满了调侃,“主打一个‘雨露均沾’!你励精图治,兴修水利?行,赏你一个‘大逼兜’,让你知道天高地厚!你要是躺平摆烂,不闻不问?嘿,那更好,直接一套‘降龙十八掌’糊脸,教你重新做人!”
各朝帝王,无论正在被黄河折磨的,还是暂时安稳的,听完这话,后背都凉了。
次日早朝,几乎所有中原王朝的御案上,关于勘察河道、加固堤防、储备钱粮的奏章,都堆成了小山。
“所以,为什么这片土地上的人,如此渴望一个统一的大帝国?”Up主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力量。
“答案,或许就在这条河里!只有拧成一股绳,集全国之力,才能扛住它这毁天灭地的‘无情铁肘’!”
“别的文明,可能是被外敌打到统一。而我们,很多时候,是被自家的河给逼到不得不团结!”
“哪有什么‘祖宗严选的风水宝地’?温柔的河流,根本孕育不出坚韧的文明!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,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,用血汗和白骨,硬生生从滔天洪水中,一点点,一寸寸,抢回来的!”
这番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每一个时空、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那些正在河堤上劳作的民夫,那些经历过逃荒的百姓,那些曾被洪水卷走亲人的幸存者……无数人,眼眶红了。
“说得……对啊……”一个手臂上满是伤疤的老河工,用粗糙的手背抹过眼角,声音哽咽,“哪有啥宝地……都是拿命换的,拿汗填的啊……”
一种混杂着悲怆、认同、不屈与坚韧的复杂情绪,在无数华夏儿女的心中激荡、共鸣!
李辰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收起二郎腿,坐直了身子。脸上的轻松早已被一种深刻的凝重所取代。作为写故事的人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刻在这片土地和民族骨子里的“韧性”,其源头是何等的惨烈与悲壮。
他下意识地点开了评论区。
【热评第一条,点赞数十万:】
【“好消息:我们拥有两条完整的世界级大河。坏消息:是两条世界上脾气最爆的‘母亲河’!叫‘母亲’不是因为感恩戴德,纯粹是被社会毒打到没脾气了,跪下叫妈求饶命!”】
李辰安看得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他毫不犹豫,狠狠点了个赞。
各朝古人看着这条评论,无数人嘴角抽搐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话……话糙理不糙……”一个老儒生叹了口气。
“唉,确实……没招了……”
【热评第二条,同样火爆:】
【“黄河:为了求饶,连妈都叫出来了?呵,小朋友你太天真了!你以为这就完了?】
李辰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