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璃凑近盆边细看,手指伸进水里轻轻一拨,鱼苗哗地散开又聚拢。
品相不错,就是价高了。草鱼两文五,鲫鱼一文五,我每样要十桶,少说也得三四千尾,老伯你算算这量。
老汉嘿地笑了,每样十桶!这是超级大顾客啊:
姑娘好眼力,我这塘里的苗子可都是从太湖引的种,个头均匀,下塘就活。两文五一尾?你到大集市上打听打听,没人敢给这个价。
集市是集市,我这可是一次买二十桶,还亲自上门来取,省了您挑到镇上去卖的脚力工夫。
墨璃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。
这样,草鱼三文,鲫鱼两文,一口价。另外!
她目光移向旁边一只小些的木盆,盆里红彤彤一片,是细鳞红鲤。
那盆小的,我看着喜欢,您搭给我一百条成不成?
搭?小祖宗咧,那是红鲤,稀罕货,一尾就顶十条草鱼!
老汉直摆手,白送是不可能白送的,那可是好东西!大户人家有钱养的鱼,精贵着了。
墨璃正要再辩,身后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墨沫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船,踮着脚尖扒在盆沿上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盆红鲤鱼,手指头戳进水里,几条小红鱼便凑过来啄她的指尖,把她痒得咯咯直笑。
娘亲,我要养这个!你看它们多好看,跟小灯笼似的!咱们池子里要是养一群,晚上月亮一照,准跟水里点了灯一样!
墨璃嘴角压了压笑意,转头对老汉说:
老伯您瞧,孩子喜欢得紧。您把红鲤匀我一百条,我给您加上一两银子,算一并买了,如何?
老汉看看墨沫那副挪不开眼的样子,又看看墨璃兜里的银子,摸着下巴沉吟半天,终于一跺脚:
成!红鲤我按二十文一尾算,一百尾就是二两,统共……草鱼桶估三千尾,三十两银子;鲫鱼桶估四千尾,四十银子;你给七十二两!
七十二两?我总共才带了七十五两,您这是要把我掏空啊。
墨璃眉梢一挑,佯装肉疼,弯腰从桶里捞起一条草鱼苗托在掌心细看:
您看这条,尾鳍带点裂,虽说养养能长好,可到底是瑕疵。零头该您抹才是七十两,我现钱结清,不赊不欠。
老汉凑过来眯眼瞧了瞧,嘟囔道:
就那么一丁点……好好好,七十两就七十两!你这姑娘,就当那红鲤是我送你的了。
墨璃爽快地摸出银子递过去,老头已收到钱,立刻拿出十个木桶,给墨璃装鱼苗。
一边捞一边念叨:鲫鱼好养活,开春撒把麸皮就疯长;草鱼贪吃,你得喂浮萍或者嫩草尖,别图省事扔烂菜叶子……红鲤精贵,水不能太浑,池底最好铺层细沙。
墨璃一一记下,又讨了几片晒干的菱叶裹在红鲤桶上遮光。
墨沫寸步不离地守着那桶小鲤鱼,老汉舀苗时动作大了些,她就喊:
轻点轻点,别磕着它们的脑袋!
惹得老汉忍俊不禁:小丫头,鱼没脑袋磕。
那磕哪儿也不行!
装完之后,墨璃把所有的木桶提到了船舱里。
“姑娘,下来需要鱼苗再来买啊,老汉我再给你送红鲤。”
今天一单生意,就赚了三年的钱,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!
要是再来个三两单,他就发财了。
“好,下次需要我会来了。”墨璃客气的开口。
然后三人上了船,小船很快就晃晃悠悠的离开了。
回程路上,墨璃撑着船,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二十桶鱼苗,这些鱼苗自然不是全部放在雾隐岛,她还准备放一大半去空间里。
空间中的水域很是广阔,到时候多养些鱼,以后想吃就能随时随地抓活的。
凤夙秋坐在船尾,衣袖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,偶尔有水花溅上来他也不躲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目光越过墨璃的肩头,又落在墨沫身上,江风扯动他束发的带子,他抬手按了按,又放下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,只是那视线里,莫名比来时柔和了许多。
船过青石拱桥时,墨璃看了凤夙秋一眼,不明白这人今天怎么又变沉默了。
莫不是脑子里面又有什么地方错乱了:你今天怎么这般安静。
像是回到了他当傻子的时候。
凤夙秋听见这话收回思绪,语气有些无奈:“并非是我安静,而是我觉得这繁江镇可真是个好地方。”
“自给自足,安静平和,盛世安宁大概就是如此。”
墨璃不懂,他怎么又开始悲天悯人了,嘴角抽了抽,大概是脑子又不好用了。
“哦,或许这就是频繁的幸福吧,想的越少,活的越快乐。”
不知不觉,墨沫又趴在一边睡着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墨璃把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,又往她身边挪了挪,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江风。
船行渐远,繁江镇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,最终隐没在山水之间。
雾隐岛的影子出现在前方,岛周的迷雾,宛如一层朦胧的纱幔。
墨璃望着那层纱幔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。
这玩意和现代的电网有异曲同工之处,不得不说,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安全措施,不能低估任何人啊。
回到岛上已是午后。
墨璃把一部分鱼苗倒进新挖的水池里,毕竟这么小的水池可装不下二十桶鱼苗。
剩下的鱼苗全部放进了空间里养着,争取不浪费每一条鱼苗。
做完这些墨璃正收拾木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墨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往这边走来:“娘亲,你把小鱼都放进去啦?”
“嗯,放了一些。”
墨璃蹲下来,指着水面下几道倏忽而过的影子,“你看,那条草鱼钻到荷叶底下去了,还有那两条红鲤,正绕着石头转圈呢。”
墨沫立刻精神了,趴下身,鼻尖几乎贴到水面:
“才五条红的?不是买了一桶吗?”
“池塘太小,养多了会闷死的。”
墨璃摸了摸她的头,“剩下的娘亲养在更好的地方,回头让你看。”
“更好的地方?在哪儿?”
墨沫抬头,这岛上可没有其他地方养鱼,莫不是扔进了繁江中?
墨璃笑而不语,只捏了捏她的小脸:
“以后告诉你。你先看看,这几条红鲤都游到哪里去了?”
墨沫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,蹲在池边,伸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点过去:
“红的在左边,带白点的在石头后面……还有一条怎么不见了?呀,它钻进水草里了!”
童稚的声音夹着水声,一句接一句,引得池底的鱼苗时不时受惊蹿起,溅起水花。
墨璃起身,将空桶叠好收进杂物间。
回来时,墨沫已经彻底忘了其他鱼苗的去处,整个人伏在池沿,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,盯着水面一动不动。
夕阳正从西墙头斜斜铺过来,把整池水染成暖融融的橘红,鱼影在光里穿来穿去,像一幅活的画。
墨璃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没有催她回屋,只回身去厨房煮饭。
凤夙秋这时浇完了灵药,拎着空木瓢走过来,在墨璃身边站定,目光也落在池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你把其他鱼放进了空间里?”
墨璃是有个空间他是知道的,但是那空间还能养鱼吗?真是神奇。
墨璃点点头:“池塘养三成,空间养七成。”
凤夙秋没再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便转身去井边洗手。
墨璃看着他背影,发现他今天破天荒没有催墨沫回屋吃饭,也没有管她光着脚在地上踩,大概连他那样冷清的人,也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安静吧。
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,池水从橘红变成暗紫,墨沫才终于站起身,脚都蹲麻了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扯墨璃的衣袖:“娘亲,那些小鱼晚上会冷吗?”
“不会,池底有暖泥,它们都挤在一起睡呢。”
墨璃弯腰把她抱起来,“明天一早你再来看,说不定就长大了一圈。”
墨沫满意地搂住她的脖子,趴在肩头打了个哈欠。
凤夙秋走在后面,顺手把墨沫丢在池边的小木盒捡起来,里头空的,鸟蛋早就不知道被她藏到哪儿去了。
他摇了摇头,把木盒搁在廊下,也迈步进了屋。
夜里,墨璃坐在书房里翻看机器人传回的数据。
田地里的麦苗和稻秧长势良好,土壤湿度、肥力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
她调出无人机航拍的全岛地图,在麦田和稻田之间又标记了几处果园的位置,打算等秋收之后再安排果树种植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墨璃抬头,看见墨沫光着脚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她那个装鸟蛋的小木盒,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。
“做噩梦了?”墨璃放下平板。
墨沫点点头,趿拉着鞋走过来,往她腿上一爬,小脑袋拱进她怀里:
“梦见小鸟孵出来飞走了,我怎么追都追不上。”
“梦都是反的。”
墨璃拍了拍女儿的背,“回去睡吧。”
不要,我要跟娘亲睡。
墨沫嘟囔着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。
墨璃叹了口气,把小木盒放到桌上,抱着女儿回了房。
第二天清晨,墨璃被院外的轰隆声吵醒。
她披衣出去一看,几台机器人已经在田里开始了一天的劳作:除草、松土、追肥、引水。
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,效率比人工高出不知多少倍。
墨沫也醒了,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跑回屋把她的小号锄头拿了出来,跑到最边上那一垄稻田旁边,吭哧吭哧地开始挖泥。
墨璃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没拦她。
四岁的小姑娘挖了不到两尺就累得直喘气,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小脸上沾满泥点,反倒笑得开心。
凤夙秋不知何时站在了墨璃身侧,两人肩并着肩,看着远处田埂上那个浑身是泥却开心得不得了的小丫头。
她像你。
凤夙秋忽然开口,语气中到了温柔。
墨璃偏头看他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只要不是个瞎子,都能看出,墨沫和面前这人长得一模一样:
哪儿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