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璃回到悦来客栈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
推开客栈大门,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,看见是她,明显松了口气。
墨璃冲他点了点头,径直上了楼。
推开天字三号房的房门,凤夙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墨沫裹着被子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,一只小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,脚趾头还一翘一翘的,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“回来了?”
凤夙秋抬头看她。
“嗯。”
墨璃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,凉的,但正好解渴。
她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凤夙秋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说,赵铁柱成了蛊神殿的左护法?”
“对。”
墨璃把茶杯搁在桌上:
“这人藏得太深,不过今晚他倒是透了不少底,神殿内部不和,蛊母是明面上的掌权者,但真正让所有人都害怕的,是一个叫大祭司的人。”
“大祭司?”
“嗯。据那个胖子说,大祭司从来不露面,没人见过她的脸,那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怪物。”
墨璃靠在椅背上:“我在广场那边见过一个人影,和大祭司的特征对得上。”
凤夙秋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怀疑是她?”
“不确定。”
墨璃道,“这个蛊神殿,水很深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墨璃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的里衣,在床上躺了一会儿。
但没睡多久,天就大亮了。
阳光从木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画卷。
街上开始热闹起来,小贩的叫卖声、吆喝声、还有赶集人的说话声,全部混在一起,热闹的很。
墨沫醒来,自己穿好衣裳,抱着她的小枕头跑到墨璃床边,用脑袋拱她:
“娘亲娘亲,起床啦!沫沫饿了!”
墨璃睁开眼,伸了个懒腰。
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但对她这个修为的人来说,睡不睡其实差别不大。
坐起身,揉了揉女儿的脑袋:“想吃什么?”
“包子!”
墨沫眼睛亮晶晶的:
“昨天看到街上有个大蒸笼,冒热气的那个!”
墨璃笑了一声,下床换了衣服。
凤夙秋也收拾好,从自己房间中出来,看见墨璃和墨沫也出来,悬着的心悄悄放下。
三人下楼,掌柜的亲自端上早饭。
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,三碗白粥,两碟小菜。
包子皮薄馅大,味道还不错。墨沫吃得开心,一口气吃了三个。
吃完饭,凤夙秋问:“今天去哪里?”
墨璃擦了擦嘴:
“逛一逛。说不定可以发现一些好玩的东西。”
凤夙秋点了点头,把墨沫抱起来。
三人出了客栈,沿着主街慢慢地走。
白天的澜都和夜晚完全不同,街上人挤人,摊子挨摊子,卖各种奇形怪状玩意,琳琅满目。
墨沫东张西望,经过一天一夜,现在已经没那么怕虫子,甚至敢伸手指着路边的虫铺问:
“娘亲,那个蓝色的虫子是什么呀?好漂亮。”
墨璃看了一眼:
“蓝鳞蛊,低阶的,用来追踪人的。你要是喜欢,回头买一只给你玩。”
“不要不要。”
墨沫摇头,嘴上说着拒绝:“看看就好。”
三人逛了约莫半个时辰,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偏僻的巷子口。
这条巷子和主街完全不一样,又窄又脏,路面坑坑洼洼,积着发黑的水。
两旁的房子又矮又破,有的是用竹片随意搭的,有的是用捡来的木板拼的,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恶臭,让人闻了就想作呕。
和主街的热闹比起来,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。
墨璃在巷子口站了片刻,抬脚走了进去。
巷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糟糕。
地上的烂泥没过鞋底,墙角堆着发臭的垃圾,苍蝇嗡嗡嗡地围成团。
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蹲在墙角,光着脚,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。
他们看见有陌生人走进来,全都往墙角缩了缩,眼神麻木。
墨璃微微皱眉,她不是没有见过乞丐,毕竟当初逃荒的时候,看见的可比这样的惨的多。
但是她不理解,明明澜都那么富饶,为何会出现这种地方。
凤夙秋把墨沫的脸轻轻按在怀里,不想让她看见那些小孩。
墨沫很乖,没有乱动,只是小声问:“凤叔叔,这里好臭。”
“嗯,很快我们就走。”凤夙秋低声说。
墨璃没有说话,继续往里走。
巷子尽头是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空地,空地上搭着几个歪七扭八的窝棚。
窝棚之间的泥地里,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,应该是靛蓝色的底,但已经洗得完全没了颜色,上面补丁摞补丁,线头到处都是。
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坐在一块裂了缝的石头上,浑浊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地上的烂泥。
是她。
墨璃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昨天在万毒坑旁边,那个少年跳下去之前对着人群喊了一声“娘”,喊的就是这个老妇人。
那时候她站在人群最外围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老妇人的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更白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,整个人像是骷髅架子。
她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,要不是眼皮偶尔眨一下,看起来跟死了没什么两样。
墨璃在她对面不远处站定。
还没等她开口,空地的另一边就传来,一阵粗鲁的笑骂声。
三男两女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。
领头的男的四十出头,脑袋剃得精光,满脸横肉,穿着一身靛蓝的南疆短褂,腰间挂着一柄弯刀。
这短褂看着比周围人穿的破烂好太多,但在澜都也就是普通人的样子。
后面跟着另外两个男的: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墩墩,三人都带着一股地痞的气息,步伐松散,眼神不善。
最后两个女人年纪不大,看上去只在二十来岁,穿得花里胡哨,脸上涂着脂粉,嘴唇染得通红,手里各拎着一个小竹篓,指着老妇人的方向笑盈盈的,像在看什么乐子。
这一行人面色红润,虽然穿着普通的南疆衣裳,但手脚都细皮嫩肉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,跟这片贫民窟格格不入。
光头走到老妇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角挂着鄙夷的笑:
“老太婆,那东西考虑好了没有?今天你要是还交不出来,可就不是踹一脚的事了。”
他说的是南疆话,墨璃得连听带猜,大概能听懂个七八成。
旁边两个女人抢在前面插了嘴,尖着嗓子笑:
“不交也行呀,死老太婆,你儿子那件事还没过去呢,信不信我们去神殿告发你?叛徒的娘,按规矩也得喂虫子!现在没抓你,是怕你老掉渣了肉不好吃,你还牛气上了?”
另一个女人接过话头,声音更尖锐:
“她脸皮可厚着呢,养了个卖族的孽种,被神殿处死还赖死赖活地在这儿戳着,真是丢死先人。赶紧把那东西交出来,算是替你家那个杂种积阴德了!”
老妇人听到“孽种”两个字,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几个人,嘴唇哆嗦:
“我家娃不是叛徒。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
光头男人哈哈大笑,把旁边窝棚里的几只老鼠都吓得窜了出去:
“神殿都定了他通敌叛族的罪,扔进万毒坑啃干净了,你说不是就不是?你当你是蛊母还是大祭司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弯下腰,把脸凑到老妇人面前,恶狠狠地说:
“我知道你有东西。你儿子从外面给你带回来的那几样东西,藏在哪儿了?交出来,我给你留条活路。不交,今天就让你去跟你儿子团聚。”
老妇人攥着手里的竹杖,指节发白,没有说话,眼眶里全是恨。
光头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,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拧,直起腰,抬脚就朝老妇人踹过去。
这一脚还没落下,墨璃到了。
光头脚踹到一半,忽然觉得脚踝一紧,像是被铁钳夹住了。
他低头一看,一根不知哪里来的树枝搭在他的脚上,然后嘎嘣一声,他的脚踝骨错了位。
光头惨叫一声,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倒,一屁股摔在烂泥地里,溅了一身的泥浆。
他抱着脚踝在泥地上来回打滚,脸疼得变成了猪肝色。
“谁!哪个不长眼的东西!!”光头嘶吼。
周围瞬间安静。另外两个男人愣了一下,伸手摸向腰间的弯刀,但还没拔出鞘,就被墨璃随手弹出了两道劲风阻止。
劲风无声无形,两人指尖撞上刀柄,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弹开,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。
两个女人尖叫一声,手里的小竹篓掉落在地,一副被吓到的模样。
墨璃站在老妇人身前,扔掉手上的树枝,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。
老妇人怔怔地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显然没料到,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会突然出手帮自己。
“你没事吧?”墨璃问她。
老妇人嘴唇哆嗦了两下,摇了摇头,又犹豫着点了下头,不知道该作何反应,下意识地小声说了一句:
“姑娘……小心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墨璃转过身,重新看向光头几人。
光头被两个同伴从地上扶起来,一条腿悬着不敢落地,脚踝肿得像个老蛤蟆。
他疼得满脑门都是冷汗,强撑着往地上啐了一口,咬着牙说:
“哪冒出来的外族婊子,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?这片地的蛊税都是老子在收的!你敢动老子,就是跟神殿作对!”
墨璃扫了他一眼,那眼神冷的像是要把人冻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