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驼是霍铮让人准备的。
八匹,四匹骑人,四匹驮货物。
霍铮嘴上说“别来跟我告别”,转头就让军需官把最好的骆驼挑出来,备足了干粮和水,还往货物里塞了一包金疮药和两把短刀。
军需官偷偷告诉李青霜的时候,李青霜没说话,只是把金疮药往包袱深处塞了塞。
八匹骆驼排成一队,踩着戍城以北的黄土路,一步一步地往北走。
骆驼蹄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,扬起一小蓬一小蓬的黄土。这些骆驼都是老骆驼了,常年在边境上驮货,对这条路熟得很,不需要人赶,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。
墨璃骑在最前面那匹骆驼上,怀里抱着墨沫。
小姑娘第一次骑骆驼,兴奋得不行,两只小手抓着骆驼的驼峰,嘴里不停地发出“哦哦哦”的声音,像是在赶马。
骆驼被她拽得脖子往后仰,翻了个白眼,但脚步没停,毕竟它驮过比这难缠一百倍的客人。
凤夙秋骑在墨璃旁边那匹骆驼上。
他骑骆驼的姿势和骑马完全不一样,骑马的时候他腰背挺直,随时可以出手。骑骆驼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松的,身体随着骆驼的步伐轻轻晃动,看的出他骑骆驼像是很惬意的样子。
刘云霜和石头骑在后面的骆驼上。
刘云霜这辈子头一回骑骆驼,两条腿紧紧夹着驼背,两只手死死抓着驼鞍,整个人都显得很紧张。石头倒是适应得快,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腾出一只手来,指着远处的景色让他娘看。
李青霜骑在最后面,断后。
这是她的习惯,走在最后面,能看见前面所有人,也能看见身后的路。
出城大约半个时辰后,脚下的黄土路就断了。
不是突然断的,是一点一点消失的。
先是路面上的车辙印越来越浅,然后碎石的痕迹也没了,再然后连路的边界都模糊了,黄土和荒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野地。最后,连荒草都没了。
南国被甩在了身后。
北漠的大地,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画轴,以一种粗暴的方式,撞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。
那不是草原。
石头第一个发出了声音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:“这……这就是北漠?不是说草原吗?草呢?”
李青霜在后面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谁告诉你北漠是草原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话本上都说……”
“话本上还说你骑着骆驼能日行千里呢,你行一个我看看。”
石头被噎住了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不敢再说了。
墨璃听见石头这么说,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,按理说他一个北漠的前太子,不可能不知道北漠的情况,怎么现在一副第一次看见北漠土地的样子。
可真是奇怪,再说说刘云霜,她应该也是北漠人,怎么一副不会骑骆驼的模样。
莫非是这两个装的太好了?还是其他什么原因。
墨璃看着这片荒漠。
这里的地面是灰黄色的,硬邦邦的,踩上去像踩在窑厂里刚出窑的砖坯上。地面上裂着无数道大大小小的口子,像一张张干渴到极点的嘴,冲着天空张着,却等不来一滴水。
地上也没有成片的草,偶尔有几株不知名的植物从裂缝里钻出来,灰扑扑的,叶子又小又厚,上面长着一层细细的绒毛,看着有点像仙人掌。
但是它们又是趴在地上,贴着地皮生长,不是她见过的仙人掌的品种。
这里也没有树。
视线所及之处,没有一棵比人高的植物。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,把灰黄色的大地和淡蓝色的天空切成两半。
这条天空和土地的分界线,干净得不像话,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,没有任何起伏。
什么都没有,只有偶尔吹过的沙尘风。
就赖你风都是不一样的,南国的风是柔和的,带着湿气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吹在脸上像是一块微湿的布巾轻轻擦过。
北漠的风是硬的,干的,带着细小的沙粒,吹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贴着地面呜呜地响,那声音听上去恐怖的很。
石头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,刚才的兴奋劲儿被吹走了一大半。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,缩着脖子,不说话。
刘云霜坐在骆驼上,两只手还是紧紧抓着驼鞍,但她的目光从紧张变成焦躁。
看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大地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。
墨沫是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。
她把小脸从墨璃的怀里探出来,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,小揪揪被风吹的凌乱,头发糊了一脸。用手把眼前的碎发拨开,指着远处喊了一声:
“娘亲!这里真的好大啊!”
是的,很大。
墨璃看着一望无际的荒漠,也是理解了那句: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
古人诚不我欺,这般壮阔的景色,若是来旅游,自然是美的很,不过若是生活在这种地方,那就是水深火热了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地面开始出现变化。
平坦的硬土地开始起伏,隆起一座一座低矮的土丘,土丘之间的洼地里,堆着大大小小的碎石,从拳头大到脑袋大不等,棱角尖锐,像是被人从更大的石头上敲下来的。
李青霜骑着骆驼从后面赶上来,和墨璃并排走。
她伸手指着那些土丘和碎石, 语气十分认真:
“从这里开始,就正式进入北漠的地界。这些土丘是北漠人堆的,用来做埋伏点。土丘后面能藏人,洼地里能藏马。之前我追北漠游骑追到这里的时候,吃了大亏。”
“什么大亏?”石头在后面问。
李青霜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被埋伏了。他们藏在这些土丘后面,等我们进了洼地,四面八方同时放箭。”
“我那队人死了三个,伤了五个。我自己腿上中了一箭,箭头上抹了马粪,伤口烂了两个月才好。”
马粪?这还真是够出人意料的。
李青霜说这些的时候,很是自然,对于受伤好像丝毫不在乎,只有没有杀掉北漠人的遗憾。
骆驼队继续往北走。
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把人和骆驼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
光线开始变的时候,墨璃注意到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白线。
那条白线很细,像是一根银色的丝线被放在地平线上。
随着骆驼队往前走,那条白线慢慢变宽,慢慢显出了形状,是一片一片的白色斑块,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,从近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是戈壁,北漠的戈壁。
石头也看见了,他从骆驼上探出身子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然后转头问李青霜:
“青霜姐,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?雪?”
“石头。”
“戈什么壁?”
“戈壁。就是石头滩。”
“那种地方比刚才的硬土地更难走。地面上全是石头子儿,大大小小的,骆驼踩上去容易打滑。石头缝里有时候藏着蝎子和蛇,北漠的蝎子毒得很,咬一口能让人的胳膊肿成大腿。”
石头的脸白了一下,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了回来。
墨璃看着这些小石头,心里盘算着,也不知道这戈壁上有没有掉落的陨石。
若是有陨石,那她的空间就又可以扩大一些了。
其实这次来北漠还有一个目的,就是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陨石。
可惜走了这么久,别说陨石,就是陨石坑都没发现一个。
骆驼队走进戈壁滩。
骆驼蹄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。几匹骆驼明显变得小心,步子迈得慢了,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往前走。
墨沫被这个声音吸引,趴在墨璃怀里往下看,看见满地的石头,伸出小手想要去抓。
墨璃把她的手按回来,小姑娘不高兴地哼了一声,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。
一只蜥蜴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灰褐色的,和石头的颜色一样。它趴在石头上,昂着小小的三角形脑袋,乌黑的小眼睛盯着这支从它领地上路过的奇怪队伍,喉咙一鼓一鼓的。
墨沫指着蜥蜴喊了一声:“大虫子!”
蜥蜴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嗖地钻回石头缝里,尾巴尖在石缝口甩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墨沫愣了一下,然后咯咯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荡开,传不了多远就被风吞掉。
墨璃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闺女,不过也就任由她,至少小家伙没有放电,电死那只蜥蜴。
天快黑的时候,李青霜让队伍停了下来。
她选了一处背风的土丘,让骆驼围成一个圈,人和货物在圈里面。
这是北漠行商的标准扎营方式,骆驼在外围挡风,也挡人和野兽。万一有北漠游骑夜袭,骆驼会先惊,能给人争取几息的反应时间。
凤夙秋从骆驼背上卸下帐篷和毡子,一言不发地开始搭。
他搭帐篷的动作很利索,几根木杆子在他手里翻了几下就立起来了,毡子往上一盖,四角用石头压住,一个能容下所有人的帐篷就成了。
刘云霜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分,石头去捡了一堆干骆驼粪,之所以捡骆驼粪便,是李青霜告诉他,戈壁上没有柴火,骆驼粪是最好的燃料。
火升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变黑。
北漠的天空十分澄澈,特别是在晚上。
星河从头顶横跨过去,密密麻麻的星光挤在一起,亮得几乎不真实。
墨沫躺在墨璃怀里,仰着脸看星星,小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伸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,说了一句:
“娘亲,星星掉下来了。”
墨璃低头看她:“没有掉下来,那是星星在眨眼睛。”
墨沫认真地想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是眨眼睛,是掉下来了。掉到沫沫的心里去了。”
墨璃的手顿了一下,额?该说不说她的闺女可真会说话。
她把闺女抱得更紧一些,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一颗骆驼粪炸开了,溅出几颗火星子,升上去,在空中闪了闪就灭了。
石头蹲在火堆旁边,用一根小木棍拨着火,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的。
十五岁的少年沉默了很久,然后忽然开口:“青霜姐,铁山部还有多远?”
李青霜正在用一块磨石磨她的弯刀。
刀锋和磨石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,沙,沙,沙,一下一下的。她听见石头的话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按现在的速度,后天傍晚能到。”
“铁山部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李青霜的磨刀声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。
“是一个部落。有帐篷,有牛羊,有男人女人和孩子。和南国的村子没什么两样,只是他们住在帐篷里,不是房子里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刀翻了个面,继续磨:
“但他们的男人都会骑马射箭,十二三岁的男孩就能拉开战弓。他们的女人也会骑马,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。他们放牧的不是牛羊,是战马。他们种的不是庄稼,是人命。”
磨刀声停了。
李青霜把刀举到眼前,刀刃对着火光,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拇指在刃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一滴血珠从指腹上冒出来,她把血抹在裤子上,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睡吧。”
她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火堆渐渐小了,墨璃为了不让火堆熄灭,直接把火灵力附着在火堆中的石头上,让火堆继续燃烧。
骆驼们卧在外围,脖子弯回来贴在背上,眼睛半闭着,嘴里还在慢慢地嚼着反刍的食物,下巴一左一右地磨着,看上去很是滑稽。
石头裹着毯子躺在刘云霜旁边,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。刘云霜没有睡,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,一只手搭在石头身上,轻轻地拍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
凤夙秋坐在帐篷口,背靠着骆驼鞍,面朝着外面的黑暗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,一动不动。
墨璃把墨沫哄睡,轻轻放在毡子上,盖上被子。小姑娘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,攥得很紧,她在睡梦中轻轻掰了一下,没掰开,就任由她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