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稳的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便是七八天过去。
新定的桌椅板凳和木箱碗柜,老林头按时送了过来。
虽然样式简单,木质也不名贵,但打磨得光滑,榫卯结实,摆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立刻就有了家的模样。
锅碗瓢盆也都安置妥当,水缸里每日都挑满清冽的井水。
夜琉欣跟着墨璃,也学会了用新灶台生火,虽然还不太熟练,常常弄得满屋烟,但至少能把水烧开,把饭煮熟。
是的,煮熟。
墨璃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比面对杀手和权贵更现实、也更令人头疼的问题——她完全不会做饭。
前世她是顶尖的医学专家和杀手,饮食要么是营养师搭配好的特制餐,要么是执行任务时简单的高能速食。
穿越后,在李家有陈春花和柳青操持,她从未下过厨。
如今自己开伙,除了稀饭煮的勉强可以吃,其他的简直就是灾难。
第一次尝试煮米饭,水放少了,煮成了夹生饭,还差点把锅底烧穿。
第二次炒个青菜,油温没控制好,青菜下锅就冒起黑烟,炒出来又焦又苦,难以下咽。
第三次想炖个汤,盐放多了,咸得发苦,最后只能兑水喝。
连着几天,她和夜琉欣的伙食水平直线下降,不是糊的就是咸的,要么就是半生不熟。
夜琉欣很懂事,每次都努力吃完,但小脸上那强忍的表情和日渐减少的饭量,让墨璃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她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,更看不得孩子跟着受苦。
自己学?
太费时间,而且天赋这东西,在厨艺上她似乎严重欠缺。
请村里的妇人帮忙?
且不说人情难还,她也不愿家里时常有外人进出,平添麻烦和暴露的风险。
思来想去,最直接有效的办法,似乎只有一个——买人。
这个时代,人口买卖是合法且普遍的。
大户人家买丫鬟小厮,普通富户买个仆役帮工,都是寻常事。
她需要的是能打理家务、会做饭、可靠本分的人。
买来的人,签了卖身契,身家性命都捏在自己手里,相对来说更容易控制。
人口买卖这种事,以前她做杀手的时候见的多了,对她来说很好接受,
手里还有两百多两银子,买一两个仆人应该够了,也不知道这个时代人口值钱不值钱。
打定主意,墨璃将家里的事情简单交代给夜琉欣。
自己换了身稍微整齐些的棉布衣裙,用头巾包住头发,遮住大半面容,揣上二十两银子,再次前往县城。
这一次她目标明确,直奔县城西市附近的“人市”。
那里聚集着好几家牙行,专门从事人口买卖。
比起其他街市的喧嚣,人市的气氛显得压抑而沉闷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。
街道两旁用木栅栏围着,许多等待被售卖的人。
男女老少都有,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或惶恐。
偶尔有买主模样的人走过,便会有人牙子热情地凑上去推销,像展示货物一样扯着那些人。
墨璃蹙着眉,尽量目不斜视地,快速走过这些露天展台。
她需要找一家看起来稍微正规些、规模大点的牙行,至少里面的人不会像牲口一样被随意展示。
她走进一家门口挂着牌匾的铺子。
里面比外面稍微好些,人被分男女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里。
但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,只是多了些遮挡。
一个穿着绸衫、满脸精明的牙婆见有客人上门,立刻堆着笑迎了上来。
“这位娘子,是想买个使唤人?您可来对地方了!咱们牙行,童叟无欺,货色齐全!您是想买个丫鬟伺候起居?还是买个婆子浆洗做饭?或者有力气大的小子看家护院?”
牙婆一边说,一边用挑剔的目光迅速扫视墨璃的衣着打扮,判断着她的购买力。
“要一个会做饭、打理家务、手脚干净、老实本分的妇人。”
墨璃开门见山,声音平淡:
“年纪不要太小,三十到四十之间最好。另外,如果有机灵些、年纪小的丫头,也看看。”
她想着,若能找到一个能干的中年妇人负责家务和做饭。
再配个年纪小些的丫头跑腿打杂、顺便也能和夜琉欣做个伴,那就比较理想了。
“有有有!”
牙婆眼睛一亮,连忙引着墨璃往后堂走:
“娘子这边请!咱们这儿刚到了一批新货,都是从北边遭了灾的地方过来的,老实肯干!我给您挑几个好的看看!”
后堂有几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间,空气更加浑浊。
牙婆掀开其中一个帘子,里面或站或坐七八个妇人,个个神色凄惶,看到有人进来,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,有的低着头,有的表情麻木。
牙婆指着其中两个看起来还算干净利落的妇人,对墨璃介绍:
“娘子您看这个,张王氏,三十有二,以前在大户人家厨房帮过工,会做一手好菜!这个,李赵氏,三十八,浆洗缝补,收拾屋子都是一把好手!都是老实人!”
墨璃目光扫过,那两个妇人确实比其他几个看起来精神些,但眼神里也满是认命般的麻木。
她正想再仔细问问,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,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、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裙的妇人。
头发凌乱地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,怀里似乎还紧紧搂着一个瘦小的孩子。
那孩子背对着门口,看不清面容,但能看出是个男孩,同样瘦骨嶙峋。
引起墨璃注意的,不是他们的狼狈,而是那妇人偶尔抬头时,露出的半张侧脸——虽然憔悴不堪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但那眉眼轮廓……竟有几分熟悉!
是……刘云霜?!
墨璃心中猛地一跳!
那个为了给儿子找解药、差点葬身虎口的刘家村妇人?
她怎么会在这里?
还沦落到被贩卖的地步?她儿子石头……恢复了吗?
一连串疑问瞬间涌上心头。
墨璃面上不动声色,脚步却微微一顿。
牙婆何等精明,立刻察觉到她的目光所向,顺着看去,眉头皱了皱,随即又堆起笑:
“哦,那个啊……是前两天才送来的,刘家村那边过来的。”
“说是家里男人死了,欠了债还不上,自愿卖身抵债。”
“带着个半大儿子,那小子好像还有病,一直没什么精神。”
“娘子,这种拖家带口、孩子还有病的,最不划算了,买一个还得搭上一个药罐子……”
墨璃没理会牙婆的絮叨,径直走了过去,在那对母子面前停下。
似乎是感受到有人靠近,那妇人受惊般猛地抬起头,凌乱的发丝滑落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。
正是刘云霜!
她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神,在接触到墨璃目光的瞬间,猛地凝固了!
随即,那双黯淡的眼眸里,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!
“恩……恩人?!”
刘云霜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剧烈的颤抖。
她想站起来,却因为腿软和紧紧抱着孩子而踉跄了一下。
她怀里的男孩——石头,也被惊动,虚弱地转过头。
比起上次见到时那浑身青黑、奄奄一息的模样,此刻的石头脸上虽然依旧苍白瘦弱,但那股骇人的死气已经消失,只是精神极其萎靡,眼神有些涣散。
轮回花的药效显然起了作用,清除了大部分尸毒,但似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,或者……中间又发生了什么?
“你……”
墨璃看着刘云霜眼中,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,心中已然明了。
看来,她离开刘家村后,这对母子又遭遇了不测。
“恩人……求求您……救救我们……救救石头……”
刘云霜的眼泪瞬间决堤,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:
“我们……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那些人……那些人逼我们……石头他……他又不好了……”
牙婆在一旁看着,脸色有些不好看,但见墨璃似乎认识这对母子。
而且那妇人称墨璃为恩人,心里又打起了算盘,连忙上前道:
“哎呀,原来娘子认识他们?那可真是巧了!”
“这刘氏确实可怜,她男人早没了,为了给儿子治病欠了一屁股债,现在债主逼上门,只好自卖自身。”
“就是这儿子……病恹恹的,怕是活不长,买回去也是累赘……”
墨璃冷冷地瞥了牙婆一眼,那眼神让牙婆后面的话噎了回去。
“他们,多少钱?”
墨璃直接问道。
牙婆眼珠一转,伸出两根手指:
“这刘氏嘛,虽然年纪不小了,还带着个病儿子,但模样还行,手脚也勤快……二十两!连她儿子一起!”
二十两!对于一个可能活不长的病孩子加一个普通妇人来说,这价格简直是狮子大开口!
正常一个健康能干的壮年仆役也不过十两左右。
刘云霜听到这个数字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,又迅速黯淡下去,只剩下更深的绝望。
二十两……恩人怎么会花这么多钱,买他们这样的累赘?
墨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二十两,对她现在手头的现银来说不算小数目,但还在承受范围内。
更重要的是,刘云霜应该是个老实本分、知恩图报的人。
“十两。”
墨璃开口还价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他们的情况你清楚,这男孩的病需要长期用药,是个无底洞。十两,连带身契,我现在就带走。”
牙婆心里其实也清楚这对母子不好卖,二十两不过是试探。
见墨璃态度坚决,又似乎真有心要买,怕煮熟的鸭子飞了,犹豫了一下,装作为难的样子:
“娘子,这……这也太低了点!他们好歹是两个人……”
“就十两。不卖就算了,我去别家看看。”
墨璃作势要走。
“哎哎!别!别走啊!”
牙婆连忙拉住她,一咬牙,“成!十两就十两!就当交个朋友!娘子真是心善!”
很快,身契写好,墨璃付了十两银子,拿到了刘云霜和石头的卖身死契。
走出牙行,重新站在街上,感受到阳光和空气,刘云霜恍如隔世。
抱着依旧虚弱无力的石头,对着墨璃就要跪下磕头,被墨璃拦住了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墨璃低声道,目光扫过周围,确认没有可疑的眼线。
她带着这对几乎站不稳的母子,快步离开了人市区域,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雇了辆驴车,先将他们送上车。
“恩人……我……”
刘云霜坐在车上,看着墨璃,泪如雨下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不知从何说起,只剩下满心的感激和羞愧。
“有什么话,回去再说。”
墨璃打断她,对车夫报了溪水村的方向。
她原本还打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丫头,现在买了刘云霜母子,银子去了近半,也需要先安置他们,小丫头的事只能暂缓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,朝着落霞山方向驶去。
车上,刘云霜紧紧抱着昏昏沉沉的石头,断断续续地讲述了,她们母子这十来天的遭遇。
原来,墨璃离开刘家村后,石头按时服用轮回花配的药,身上的青黑色逐渐消退,人也慢慢清醒,能吃点流食了。
刘云霜本以为苦尽甘来,对墨璃感恩戴德。
没想到,几天前,村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,自称是县衙的人。
说刘家村后山乱葬岗,附近发现了脏东西,怀疑与之前石头中的毒有关,要带石头回去问话,查验身体。
刘云霜一个乡下妇人,哪敢违抗官差?
虽然觉得不对劲,但也只能眼睁睁,看着他们强行带走了刚刚好转的儿子。
那些人把石头带走一天,送回来时,孩子就又变成了,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!
还逼问她给石头解毒的药方和药材来源,是谁救了她儿子。
刘云霜咬死了,说是自己在山里,偶然找到的草药,不认识什么人。
那些人自然不信,将她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没找到值钱东西,却翻出了一张墨璃当初留给她的、包轮回花药材的油纸。
那些人如获至宝,又逼问这纸的来历。
刘云霜只是哭,说不知道。
那些人恼羞成怒,竟勾结了村里的地痞,诬陷她亡夫生前欠了巨债,利滚利如今已还不清,要拿她和儿子抵债!
她一个寡妇,叫天不应叫地不灵,族人冷漠,村里人怕事。
最终被那些人强行拉到了牙行,签了卖身契……
“他们……他们好像是在找恩人您……”
刘云霜哭得几乎喘不过气: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没用……没藏好那张纸……连累了恩人……石头他……他现在……”
墨璃静静听着,眼神越来越冷。
果然!那个毒并不是偶然。
那些人强行带走石头,恐怕不是为了问话,而是用某种手段,探查他体内的毒素。
甚至可能想利用石头作为实验品!
最后没问出什么,便干脆将这对,失去价值的母子卖入牙行。
既能让他们住口,又能最后榨取一点钱财。
或者……等待可能出现的、与这对母子有关联的人上钩?
自己今天去牙行,会不会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?
墨璃心中警铃大作。
看来,溪水村也并非绝对安全了。
她看了一眼蜷缩在母亲怀里、气息微弱的石头,又看了看哭成泪人、满心愧疚的刘云霜。
救下他们,究竟是福是祸?
但无论如何,人已经买了,就没有后悔的余地。
况且,她墨璃,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!
“别哭了。”
墨璃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让刘云霜的哭声渐渐止住:
“既然跟了我,以后就是我的人。石头的病,我会想办法。那些害你们的人……”
她眼中寒光一闪,“总有一天,会付出代价。”
刘云霜呆呆地看着墨璃,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恩人,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,竟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还要让人心悸,却也……莫名地让人安心。
驴车碾过尘土,载着心思各异的几人,驶向溪水村。
墨璃望着车外,飞掠而过的山林景色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冰凉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