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绍走在前面半步，既像引路，又像不敢完全把后背交给赵权。
赵权跟在他身后，步子很稳。
夜里的神符门和白日不同。
白天还能看见弟子走动，能听见符纸翻动和朱砂研磨的声音。
到了此刻，整座山门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。
所有声音都被压低。
赵权看着前方程绍的背影，忽然开口。
“程少门主。”
程绍脚步一顿，又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赵先生请说。”
“你们神符门谢人，都要把路上的弟子清空吗？”
程绍笑道：“赵先生误会了。
镇灵礼需静，门内弟子提前避开，是规矩。”
赵权点点头。
“规矩挺多。”
“旧门派就是这样。”
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很多规矩传下来，其实早就没人知道为什么了。
但祖师留下来的东西，总不好随意废掉。”
赵权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继续往前。
穿过东廊，绕过祖师殿侧门，前面就是镇符台。
远远看去，镇符台四周灯火通明。
九只黑色铁鼎已经点燃。
鼎中没有普通火焰，而是淡青色符火。
火光不高，却把整座阵台照得清清楚楚。
李承墨、杜衡、罗青云等人分站四角。
韩砚站在更外围，手里捧着一只铜铃。
他脸色很白，看到赵权走来，手指明显收紧。
程万里站在镇符台中央。
他穿着门主袍，手持暗黄木剑。
黑色符印悬在身前。
那卷古符则被放在石案上，红线尚未解开。
一切都已经准备好。
只差赵权踏入阵心。
程绍心里绷紧。
到了这一步，绝不能出错。
只要赵权往前再走七步，踏入镇符台中央铜镜的覆盖范围，阵法就能立刻启动。
九鼎锁气，铜镜镇魂，四角困符截断退路。
程万里再以镇魂断魄印压下去。
就算赵权的召唤物再强，也会被暂时隔绝。
只要能隔绝一息，他们就有机会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赵权走得不快。
程绍的心跳却越来越重。
就在距离阵心还剩最后三步时，赵权忽然停下了。
程绍的心猛地一沉。
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半点异常。
“赵先生？”
他回头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怎么了？”
赵权没有看镇符台。
他看的是程绍。
“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”
程绍笑道：“赵先生请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对付我？”
这一句话落下。
镇符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韩砚手里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，发出极轻的叮声。
罗青云低着头，手指压在符纸上，没有动。
杜衡眉头一皱，抬眼看向程绍。
李承墨眼睛眯得更深。
程万里站在阵台中央，神色没有变化，只是握着木剑的手指紧了几分。
程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但他很快恢复。
“赵先生这话，我听不明白。”
赵权笑了笑。
“真听不明白？”
程绍叹了口气，像是有些无奈。
“赵先生刚从封魔门出来，可能精神还未完全恢复。
我神符门上下感激赵先生还来不及，又怎么会对付赵先生？”
赵权点头。
“感激我，所以准备九鼎锁气阵？”
程绍眼神一变。
赵权继续道：“铜镜镇魂，四角困符，三十六张火箭符压阵。
程门主还用了秘法强行恢复实力。
那方黑印应该是你们神符门的压箱底法器。
至于石案上那卷古符，气息有些阴，应该不是什么普通镇邪符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程绍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等赵权说完，镇符台周围已经没人敢出声。
韩砚额头冒汗。
他终于明白，赵权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杜衡看向程绍，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。
李承墨则缓缓垂下眼，手已经按在符囊上。
程绍盯着赵权，沉默了几息。
随后，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赵先生既然早就看出来了，为什么还要跟我来？”
赵权道：“因为我想知道原因。”
程绍眼神微沉。
“原因？”
“对。”
赵权看着他。
“我们之前不认识。
我来神符门，是张铁军安排的。
我替你们解决封魔门，你们不说把我供起来，也不该半夜摆阵杀我。
程绍，我很好奇，你们为什么非要对付我？”
程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脑子在快速转动。
赵权已经摊牌。
这说明再装傻没有意义。
可赵权还停在阵外。
只差三步。
只差三步！
只要把他诱进去，他们还有机会。
程绍深吸一口气，强行让自己冷静。
“赵先生想知道答案，可以。”
他抬手指向镇符台中央。
“那里是镇灵礼的正位。
只要赵先生站过去，我自然会把一切都说清楚。”
赵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像傻子吗？”
程绍脸皮微微一抽。
他没想到赵权说话这么直接。
但到了这时候，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。
“赵先生误会了。
你既然已经看出阵法，也该知道这里是我们神符门的地方。
我若真要动手，何必等到现在？
只是有些话，必须在祖师面前说。
我可以保证，只要赵先生站到镇符台上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赵权看了一眼镇符台。
程万里也在看他。
这位神符门门主的眼神很沉。
他没有像程绍那样说漂亮话。
因为到了他这个年纪，已经不屑于把虚假的笑做得太满。
他只是在等。
等赵权踏入阵心。
赵权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程绍一怔。
赵权已经迈开脚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走进了镇符台中央。
站在那面铜镜正上方。
程绍心中的狂喜几乎要炸开。
进去了！
他真的进去了！
哪怕明知道这里是陷阱，他竟然还是进去了！
程绍不再犹豫，猛地后退，同时厉声喝道：“起阵！”
轰！
九只黑色铁鼎同时炸开符火。
淡青色火光瞬间变成暗红。
一道道符文从鼎中飞出，在半空交织成九条锁链，朝赵权缠绕而去。
阵台中央，埋在地下的铜镜骤然亮起。
一束乌光从赵权脚下冲出，直刺他的神魂。
四角困符同时燃烧。
李承墨双手结印，沉声喝道：“镇！”
数十张镇字符从他袖中飞出，层层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