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凌烟跪在他旁边，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白发拨到一边。
海老的眼睛动了一下，像是认出了她。
“丫头……”
“嗯。”
柳凌烟应了一声，声音很轻。
“不要太执着于十年前那件事……”
海老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风中的碎纸片，每一个字都要耗掉他残存不多的力气。
“那是……所有人的选择……”
他喘了一口气，眼皮又垂下去了一点。
“没有人背叛……”
柳凌烟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她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风从她身后吹过来，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一些。
海老的眼睛微微转了一下，像是想看她，但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……龙国的未来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柳凌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海老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攒力气。
他又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“……诸位老友……”
旁边那三位老人同时俯下身来，把耳朵凑近了一些。
“我先走一步了……”
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。
“等我死了……把我葬在这就好了……不需要来回折腾……”
“这个……小怪物多……照看下……他……或许会超越……柳丫头。”
“你……们或许……可以见……证传……奇的诞生。”
最后两句他说得很轻，轻到几乎只有身边的三个老人能听到。
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多看了林峰几眼。
能被这老家伙说小怪物的看来是真的不简单。
“马革裹尸，战死沙场……便是我等一生，最大荣耀……哈哈哈……哈哈……哈！”
他的眼睛缓缓阖上，呼吸越来越浅，越来越轻。
最后一声很轻的吐息从喉咙里滑出来，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风从荒野上吹过来，吹动他身上碎裂的衣袍。
站在他身后的三位老人同时挺直了腰背，立正，抬手敬礼。
柳凌烟跪在原地没有动，过了很长时间，才慢慢伸出手，把他那双还攥着拳的手松开，抚平。
林峰站在旁边，看着那道枯瘦的身影躺在地上，风衣角不再飘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默默后退了一步，立正，低头。
身后，城墙方向传来低沉的号角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在为这场战斗画上句号。
柳凌烟缓缓站起来，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扫过荒野上那些残存的异兽尸骸，扫过城墙方向那些正在收拢阵型的武修们，最后落在脚边那道枯瘦的身影上。
“恭送老将军！”
她的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，清亮、庄严，穿透了整个战场。
“马革裹尸，英魂长存！”
向山原本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战刀，听到这声音，动作顿住了。
他猛地直起身，握紧了手里的刀柄，抬头看着柳凌烟的方向，跟着吼了出来。
“恭送老将军！一路走好！”
光头大汉站在他旁边，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右手把巨斧往地面一顿，沉声喊道。
“恭送老将军！”
他身后的铁壁营残部跟着齐声高喊，三千人打到只剩五百出头，声音依然整齐而沉重，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城墙方向。
陈静站在垛口边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朝荒野那道躺在地上的枯瘦身影微微低下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传遍整段城墙。
“恭送老将军！”
周震站在她身侧，长枪立在脚边，昂首挺胸，跟着喊道：
“恭送老将军！愿将军魂归沙场，万古流芳！”
城墙上的武修们陆陆续续跟着开口。
刚开始稀稀落落的，两三声从不同位置冒出来，但很快连成了一片。
“恭送老将军！”
“愿将军魂归沙场，万古流芳！”
陈静站在垛口边，抬手在胸前按了一下，像是某种很久以前的礼节。
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，还有那一阵接一阵的喊声，在荒野上传出很远很远。
林峰站在柳凌烟身后，跟着低头。
风从灰蒙蒙的天上吹下来，吹动地上碎裂的衣角，吹散战场上的余烟。
海老的遗体在战斗结束后不久就被三位老人带走了。
没有隆重的仪式，没有多余的停留。
三位老人抬着那具枯瘦的身躯，穿过城墙内侧的街道，消失在防线后方的建筑里。
向山站在垛口边，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继续干活。
光头大汉坐在城墙根下，右手的巨斧插在地里。
左臂上的伤刚被包扎过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只是看着那三位老人走远的方向。
安静地坐了一阵，然后站起来，把巨斧从地里拔出来朝防线走去。
陈静站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，看着传令兵跑远，转回身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。
“传令下去，清理战场，收殓遗体，治疗伤员，统计战损。”
城墙内外很快热闹了起来。
武修们四散开去，有的翻找异兽尸体上掉落的材料，有的抬运自家人的遗体，有的扶着伤员往城内走。
战场太大了，近三百多万的深渊异兽的尸体铺了整片荒原，一层叠一层。
林峰没有参与打扫战场。
他跟在柳凌烟身后走下城墙，穿过正在忙乱的街道，在城墙内侧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站着。
“老师我有深渊的情报要说。”
柳凌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在这等着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峰靠在一截矮墙上，看着远处武修们来来往往搬运尸体的身影，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。
过了一会儿，柳凌烟回来了，朝他偏了一下头。
“走吧。”
她带他进了城墙内侧一间临时搭起来的营帐。
营帐里，陈静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前面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战损报告。
周震站在她左侧，向山站在右侧，三位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。
柳凌烟走进去，偏了偏头示意林峰跟上。
林峰跨进营帐的时候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三位老人中有两个睁开了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向山多看了他两眼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