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。”
宁楚的声音不大,但韩青松立刻站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宁楚没有回答。
他偏头看向左前方约十五步的位置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倒影,没有异常,只有一小片空地和几株矮灌木。
但他的【阵法师】相的“洞虚”感知,正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告。
那片看似空旷的区域里,有一层肉眼不可见的“褶皱”。
像是两页书纸没有完全分开,边缘粘在了一起。
“倒影”和“现实”在那个位置重叠了。
“左前方,别过去。”宁楚指了一下方向。
韩青松举起铜镜看了看,镜面里那个位置的灵力网格确实有些扭曲,但幅度很小,肉眼几乎分辨不出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韩青松问。
话音未落。
一只灰色的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,箭一般地冲过那片空地。
它跑得很快,肥硕的身子在矮草间起伏——然后它穿过了那个“褶皱”。
宁楚只看到一瞬间的画面。
那个“褶皱”里残留着一个倒影碎片——某个年代的某个弟子正在挥剑劈下,剑锋停在半空。
野兔经过剑锋的位置。
咔嚓。
一声极细微的脆响。
野兔的前半截身体保持着奔跑的惯性,又向前滑了一寸,后半截留在原地。
切口齐整,没有血喷出来——因为血还没来得及流。
在那个“褶皱”交界处,时间的速率不同,那只野兔前半截的“死亡”和后半截的“活着”之间,隔了一道人类无法理解的壁障。
然后血才涌出来。
四个人谁都没动。
安静持续了三秒。
燕子期咽了一口唾沫。声音很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这他娘的。”
他难得爆了粗口。
韩青松缓缓转过头,重新看向宁楚:“你能感知到这些重叠区?”
“能。”宁楚收回目光,没有解释原理,“在它显形之前,我能感觉到力场有波动,但范围不大,目前只能覆盖前方二十步左右。”
韩青松沉默了几秒,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你走前面。”
这句话从一个阵法大师嘴里说出来,分量很重。
在阵法勘察中,走在最前面的人叫“引路”,是整支队伍的第一道防线,也是最信任的位置。一般只有领队自己走。
宁楚没有推辞。
他走到了韩青松前面,沉下心神,【阵法师】相与炼化神象骨后敏锐到极致的肉体感知合二为一,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前方铺开。
每一丝力场的紊乱,每一处灵力的“折叠”,都无所遁形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“跟我走。”
四个人的队列变了。
宁楚在前,韩青松在后负责阵法层面的分析,月婵居中提供历史年代判断,燕子期殿后记录数据。
一支深入时间裂隙的勘察小队,在书页的缝隙里缓慢而谨慎地前行。
越往深处,“倒影”出现的频率越高。
有些无害——弟子们读书、夫子们讲学、仆役们扫地。有些画面甚至让人莫名觉得安宁。但宁楚不敢放松半分。他已经连续发现了三处“重叠区”,每一处都引导队伍绕道而行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的“倒影”密度突然激增。
上百个来自不同年代的画面错叠在一起,像是一本书被拦腰摔开,几十页同时摊在地上。
有新有旧,有动有静,层层叠叠,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。
宁楚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在那片混乱的历史碎片中间,他看到了一个与所有“倒影”都不同的画面。
一个年轻弟子。
跪在地上。
他面前是一个复杂的阵盘,光芒凝固在绽放的顶点,锁死在最亮的那一刹。
阵纹密密麻麻向外延伸,铺满了周围一丈的地面。
弟子的右手搭在阵盘边缘,手指张开。
他的左手——
宁楚的瞳孔骤缩。
他的左手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一只手。
从地底裂缝中伸出来的手。
漆黑,没有皮肤和肌肉的纹理,由某种浓稠的、流动的黑色能量凝聚而成。
五指修长,关节分明,死死扣住那名弟子的手腕。
韩青松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失踪名单上的弟子。”他的声音发哑,“我记得他上过我的课。”
安静。
就在这个安静里,宁楚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被定格的弟子的脸。
眼睛。
他的眼珠子在动。
极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确实实——在转。
它正在转向宁楚所在的方向。
宁楚后退了一步。
“他没有被定格。”
燕子期的声音劈了:“什么?”
“他在动。”宁楚指着他的眼睛,“你们仔细看——眼珠子在转。”
四个人全盯上去。
五秒,十秒。
年轻弟子的瞳孔挪了不到半毫。
但它确实在挪。
燕子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。他盯着那只缓慢移动的瞳孔,嘴唇翕动了两下,手开始抖。
“他不是被时间定住了——”
“他是被抽走了时间。”
燕子期的嗓子干裂:“他的时间流速被降到了正常人的万分之一,甚至更低。所以看起来像静止。但他还活着!他——他能感觉到一切,只是动不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月婵的念珠从手腕上滑落,磕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没人去捡。
因为就在这个瞬间,那只从地底伸出的黑色手臂动了。
缓慢地,沉重地,从地面的裂缝里往上抬。
手臂的表面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没有血肉,没有骨骼。
是一只眼睛。
巨大的,没有瞳孔的眼睛,镶嵌在那只漆黑手臂的前臂上,缓缓睁开。
它“看”向宁楚。
宁楚脑海里,百相道宫殿炸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震颤,不是若有若无的共鸣。
是整座宫殿的每一根廊柱、每一块砖石、每一扇紧闭的门——同时发出了轰鸣。
那声响大到宁楚的眼前白了一瞬,双耳嗡鸣,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。
定心玉在胸口疯狂发烫,凉意和热意交替冲刷他的神经。
而在那道轰鸣的最深处,宁楚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语言,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音节。
但他听懂了。
那个意思很简单,很古老,很直白——
“回来。”
宁楚的瞳孔猛缩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在裂缝深处缓缓眨了一下,仿佛确认了什么。
然后,整座后山的地面,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