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青松坐在冰凉的地砖上,背靠书架,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。
他钻研阵法大半辈子,到头来,竟亲手在自己铸的锁上,替窃贼留出了一条缝。
五年。
整整五年。
“我去自首。”
韩青松猛地抬头,嗓子哑得厉害:“是我……是我铸成大错!是我引狼入室!我对不起书院列位先贤!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了两步,直往藏经阁的方向冲——恨不得亲手把自己布下的每一道阵纹统统抹掉。
陶知遇伸手去拉,手到半空又收回来,攥成了拳。
有些真相面前,开口本身就是多余。
燕子期站在门口,脊背绷紧。他胸口窝着一团火,想骂人,想狠狠骂韩青松蠢。
可转念一想,换作是他,面对一本精妙绝伦的《虚空阵解》,只怕扑上去的速度比韩青松还快。
这哪是蠢?
这是有人摸准了读书人的命门,专挑最痒的地方下手。
月婵没说话,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拢了拢袖口。
“韩夫子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所有人。
“现在去自首,才是真的对不起列位先贤。”
宁楚走到韩青松面前,蹲下身,跟他平视。
“你现在冲出去,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——告诉所有人,你被人当猴耍了五年,告诉所有人,藏经阁的阵法从根子上就烂了。然后呢?”
韩青松茫然地抬头。
“然后教务司介入,书院高层震怒,一场轰轰烈烈的彻查铺天盖地。”
宁楚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敲在人太阳穴上。
“那个布下这五年大局的幕后黑手,他会怎么做?”
“他会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切断所有线索,抹掉所有痕迹,缩回最深的洞穴。而你,韩夫子——你这个唯一能让他露出马脚的活棋子,就彻底废了。”
宁楚压低声音:“你想过没有——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,看你在明德堂上忏悔时,他是会害怕,还是笑出声来?”
韩青松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一股滔天的愤怒和耻辱从尾椎窜上天灵盖。他脑中闪过那个画面——自己跪在堂上,涕泗横流,而某个阴暗的角落里,有人端着茶盏,笑意悠然。
一口腥甜涌上喉头,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“那怎么办?”燕子期终于忍不住了,嗓子又干又涩,“难道就这么咽下去?楚宁你还背着嫌疑,七日之期明天就到了!”
“谁说要咽下去了?”
宁楚站起身,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。
“案子,当然要结。但怎么结,用谁来结,用一个什么样的来结——由我们说了算。”
藏经阁底层很暗,可这一刻,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了他。
燕子期后来想起这个场景,总觉得不真实。一个丙字院的末等弟子,说出的话,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能反驳。
陶知遇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有些念头冒出来,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故事。”宁楚开口,“一个能让教务司顺利结案、帮我洗脱嫌疑、让韩夫子脱身的故事。但最重要的一点——这个故事必须让那位幕后黑手相信,我们只刮到了皮毛,根本没碰到他的核心。”
“用我吧。”
沉默良久,陶知遇出声了。
他走到宁楚身旁,苍老的面孔上浮出一抹决然的笑:“用老夫来做这个收尾。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齐齐落在他身上。
“老夫查阅古籍,发现其中有被人篡改的痕迹,心存疑窦,私下探查——这本就是事实。”
他思路清明得吓人,显然在宁楚开口的时候,前后关节就已经想通了。
“那位幕后之人多半也察觉到了老夫的动作,所以才有后续嫁祸于你,再将老夫拖下水做替罪羊的谋划。这条线——合情合理。”
“杂役邵松被抹去记忆,伪造赝品—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。我们只需告诉教务司:老夫为查篡改典籍的黑手,不慎走漏了风声,对方伪造了《上古异闻残卷》的赝品,并模仿老夫的灵气波动嫁祸于宁楚。”
“老夫随后察觉不对,深夜潜入藏经阁求证,恰好被人撞见。”
话音落地。
燕子期愣了。
赝品、邵松、宁楚被盯上、陶知遇半夜出现在藏经阁——全都有了说法,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。
在这个故事里,陶知遇变成了一个治学严谨、不惜触犯院规也要追查真相的老学究。他会领一个处分,但不会伤筋动骨,反而能落个好名声。
而真正的核心——阵法漏洞、亚空间结界、五年陷阱、韩青松的角色——全都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了水面之下。
“……高,真高。”燕子期憋了半天,只蹦出这三个字。
一个处分,换整盘棋局的主动权。
“陶夫子高义。”
月婵开了口,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敬意。
“此事,月婵愿从旁佐证。便说是我先察觉藏书阁典籍有异,因身份敏感不便亲自出面,才私下请陶夫子暗中协助。”
这一句话,直接把陶知遇的行为上了双重保险。
圣女出面请求的协助,性质完全不同。即便违规,也属情有可原,谁也说不出重话。
韩青松呆呆地望着这一幕。
他张了张嘴,喉头堵得说不出话。
重重低头,朝着宁楚与陶知遇,深深鞠了一躬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……
翌日。清晨。
七日之期,最后一天。
天还没亮透。
宁楚站在铜镜前,不紧不慢地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丙字院弟子服。
“笃笃笃。”
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,紧接着是一个尖锐的嗓音:“教务司奉命传唤,丙字院弟子楚宁,时辰已到,随我等前往明德堂交案!”
宁楚没搭理。
他伸出手,仔细地将衣襟上一道细微的褶皱抚平。
今天这场庭审,他要看的不是案子本身。
他要看那高坐于堂上的几位夫子——当精心编好的“真相”落地时,几张脸里,会不会有一张,露出不该有的表情。
整理好衣冠,宁楚推开房门。
门外站着几个教务司的弟子,见宁楚出来,刚要开口训斥,话卡在了嗓子眼——面前这人的神色平静得不对劲,不是一个即将被定罪的嫌疑人该有的样子。
“带路吧。”
宁楚丢下两个字,抬脚便走。
几个教务司弟子面面相觑,愣了一息才跟上。
明德堂。
书院审理要案之地。
大门紧闭,堂内气氛肃杀。
教务司主官刘夫子端坐正中,脸色阴沉。下首两侧,沈鹤亭等几位书院夫子分列而坐,神态各异。
时辰一点一点过去,刘夫子的脸越来越黑。
“看来,是没什么结果了。”他冷哼一声,正要开口下令将宁楚按嫌疑人收押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明德堂厚重的大门从外被推开。
外头的光灌进来,晃了好几个人的眼。
等众人看清来者,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走进来的少年步子不快不慢,既不低头也不四顾,径直走到堂中站定。
面对满堂执掌书院风纪的大人物,他微微躬身,行了一礼。
随即直起腰,声音清朗,响彻整座明德堂——
“学生楚宁,幸不辱命,前来交案。”
刘夫子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堂上几位夫子的坐姿,几乎在同一时刻微微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