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?宁楚暂时想不出答案。
也许,十二天后的文星日,能见分晓。
回程的路上,三人把计划敲定得干净利落。
“文星日那天,我照常去圣人阁当值。”宁楚走在前面,脚步不急不缓,“周朗既然把我的名字刻上了那面墙,就不会平白无故地收手。我在原地等他。”
燕子期跟在他右侧:“我提前一天进阁,在供桌下方和存放遗物的暗格里布置机关。只要有人在文星日当晚触发壁画异变,我的装置就能锁定灵气波动的源头方位。”
季玄之走在最后,点了点头:“我在外围接应,封锁圣人阁方圆百丈内所有退路。”他顿了一下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放心,跑不掉的。”
三人没有多余的讨论,从分工到衔接,话赶话地就把方案定了下来。
全程没人问“为什么”,因为没必要。
但宁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季玄之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,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。那个偏移极其短暂,短到如果不是【仵作】相的感知全开,根本不可能捕捉到。
他的视线在那一瞬落在了燕子期身上,然后迅速收回。
那不是审视,不是怀疑——是犹豫。
宁楚把这个细节死死记在了脑子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
三人在后山入口处分道扬镳。
季玄之转身离去,脊背仍旧绷得笔直,但宁楚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——来时没有这个动作。
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宁楚和燕子期并肩往丙字院走。
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,书院的石板路上只剩零星的灯火映出模糊的轮廓。
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,谁都没有开口。
最终还是宁楚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季玄之有事瞒着我们。”
燕子期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
宁楚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他在犹豫什么?”
燕子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习惯性地用指尖摩挲着袖口里那个微型罗盘的外壳,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燕子期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称量,“但如果让我猜,他犹豫的不是要不要抓周朗,而是抓到之后怎么处置。”
宁楚眯了眯眼。
燕子期继续说下去:“他查了七年,如果只是单纯地想抓凶手,早该动手了。他一个外院首席,手里的资源比我们加起来多十倍。他迟迟不收网,要么是证据不够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是他怕顺着周朗往上查,会摸到他不敢面对的东西。”宁楚接上了后半句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再往下说。有些猜测说出来就成了指控,而指控需要证据。
“盯着他。”宁楚收回视线,语气很轻,“文星日那天,不光盯周朗,也盯季玄之。”
燕子期没有反对,微微点了下头。
宁楚把这个共识藏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,和其他几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放在一起。
……
之后的十二天,书院一切如常。
宁楚照旧去圣人阁当值,擦拭牌位,整理供品。
第五天的时候,他在阁门口遇见了周朗。
对方站在廊下和一个执事说话,看见宁楚走过来,很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,笑容温和,语气关切:“最近没有休息好?脸色不太好,要注意休息。”
宁楚低下头,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:“多谢周师兄关心。”
周朗拍了拍他的肩,走了。
燕子期那边也波澜不起。他依旧窝在自己的屋子里鼓捣零件,偶尔跑去杂学堂蹭几堂课,和谁都不多说一句废话。
但宁楚知道,这十二天里,他至少单独去了圣人阁三趟,去了后山多次,每次都是后半夜,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。
把一套完整的装置拆成七组零件,在不同的夜晚分别就位,最后只需要在当天做一次联调——这种耐心和精度,普通人做不到。
至于季玄之,宁楚和他没有再见过面。但外院那边传来消息,说季首席最近频繁出入藏经楼,调阅了大量与书院地脉走向相关的古籍。
表面上看,三个人互不来往,各有各的日常。
暗地里,网已经织好了。
文星日前夜。
丙字院的破屋子里,宁楚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,双眼盯着头顶斑驳的横梁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是脑海深处的百相道宫殿,从后山回来之后就没停止过震动。
那种低沉的嗡鸣一天比一天清晰,最初像远处的闷雷,后来像隔墙的鼓声,到了今夜——已经变成了胸腔里才能感受到的共振。
不是排斥,是呼唤。
宁楚活了两辈子,最不信的就是巧合。百相道跟着他的灵魂一起来到这个世界,那是他最大的底牌,也是最深的秘密。可后山祭坛凹槽里的那样东西,居然能和百相道产生共鸣。
这意味着百相道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牵扯,远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。
隔壁传来金属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——燕子期也没睡。
宁楚侧耳听了一会儿,声音的节奏均匀而精准,不是在焦躁地翻弄,是在做最后一遍联调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,零件声停了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。
宁楚没起身,只说了一个字:“进。”
燕子期推门走进来。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,他摸到那把破木椅坐下了。
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你紧张?”燕子期先开口。
宁楚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燕子期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冷静、理性、带着一点技术宅特有的干涩。
但宁楚听出了那半拍的迟滞——和后山回来那晚一模一样。这个人越是靠近答案,反而越不像机器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宁楚数着横梁上的裂纹,等着他说出真正想说的话。
果然。
“如果明天抓到周朗……”燕子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,“我姐能恢复吗?”
宁楚没有说话。
他当然可以扔一句“一定能”出来堵住这个话题。但燕子期不是需要安慰的小孩,他是一个为了真相磨了七年的人。对这种人说漂亮的废话,是最大的侮辱。
“不知道。”宁楚说。
两个字说完,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
燕子期没有追问,也没有沉默太久。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个音节很短,短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宁楚知道,那一声“嗯”里面压着多重的东西。
“那如果抓不到呢?”燕子期又问。
“会抓到的。”
这一回宁楚答得很快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这不是安慰,这是承诺。
燕子期没再说话。黑暗中,他站起身走向房门。手搭上门框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楚宁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宁楚躺在床上,盯着房门关上后的那道缝隙看了几秒。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这人说一句谢谢比拆他那堆机关还费劲。
窗外月光忽明忽暗,云层在夜空中缓缓移动。
丙字院这间破屋子什么都差,但有一个好处——窗户正对着书院的东北方向,天气好的时候,能隐约看见圣人阁的飞檐轮廓。
就在这时,宁楚目光一凝。
圣人阁的方向,有一道微光一闪而逝。
那光极其微弱,持续不超过一个呼吸。如果不是他此刻恰好在看那个方向,绝对不可能发现。
宁楚猛地坐起身,眼底倒映着窗外那片空旷的夜色。【仵作】相的感知力铺展开去,但那个距离太远了,触及不到。
他盯着圣人阁的方向看了很久。飞檐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无声,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微光没有再出现。
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燕子期似乎也在窗边。但他的方位不对,丙字院隔壁那间屋子的窗户偏南,看不到圣人阁。
宁楚压下心头的异样,重新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浅眠的那一刻——
脑海深处,百相道宫殿的震动猛然加剧。
那种持续了十几天的嗡鸣,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清晰的、有节奏的脉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像心跳。
又像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睁开了眼。
宁楚的眼睛倏地睁开。
黑暗中,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细的点。
有什么东西在等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