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楚端坐于大理寺公房之内,神色不见丝毫慌乱。
外面的世界早已翻了天。
礼部侍郎被大理寺拘捕,却在押送途中“遇刺身亡”,一时间,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宁楚。
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皇宫,京城的舆论更是将他描绘成一个为掩盖罪行而杀人灭口的酷吏。
这是死局。
李显在门外急得团团转,每隔一炷香就要进来禀报一次外面汹涌的舆情,可每一次,他看到的都是宁楚平静到可怕的脸。
“伯爷,翰林院掌院学士,沈潜山,沈大人求见。”一名寺丞快步走入。
李显一愣,急道:“沈潜山?翰林院的掌门人,士林之中的另一尊大佛。伯爷,这节骨眼上,翰林院的人来,怕是没安好心!”
宁楚的眼眸深处,掠过一抹异色,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名须发皆白、神情憔悴的老者步入公房。沈潜山,翰林之首脑之一,本该是大乾的定海神针,此刻却显得摇摇欲坠。
他一进门,便挥退了随从,对着宁楚深深一揖。
“宁伯爷,老夫是来请罪的,也是来求救的。”沈潜山声音嘶哑。
宁楚没起身,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:“沈大人,这话从何谈起?”
“文心社。”沈潜山坐下后,双手死死扣住膝盖,“老夫……也是被他们胁迫的。他们拿住了老夫幼子的性命,逼老夫在翰林院为他们遮掩官员调动的痕迹。”
宁楚看着他,神色不动:“所以呢?”
“陆崇文死了,他们下一个要灭口的,恐怕就是老夫。”沈潜山从怀中摸出一封信,颤巍巍地递了过去,“这是庄有恭亲笔写给老夫的,里面提到了‘贡院计划’,他们要在殿试上,一举定乾坤,彻底置换朝中重臣。”
又一封“亲笔信”。
又一个指向庄有恭的“铁证”。
宁楚接过信,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,【过目成诵】与【仵作】相的感官同时开启。
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确实是庄有恭那种骨力如山的风格。
但宁楚的指腹在墨迹边缘轻轻一划,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冷冽。
纸张是特意做旧的宣纸,边角有磨损,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可墨迹不对。
这种墨,虽然用了极好的松烟,但墨迹并未完全渗透纸背。墨痕的边缘没有时间流逝带来的自然晕染。
这是近期写的。
“沈大人,这信……庄大人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宁楚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半月前。”沈潜山急切地说道,“老夫一直不敢拿出来,直到陆侍郎惨死,老夫才知这群人已疯魔了。”
“沈大人深明大义,本官佩服。”宁楚将信件小心收好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凝重,“这份证据,至关重要。”
送走沈潜山,李显立刻凑了上来:“伯爷,这信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宁楚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李显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“一封近期写的信,内容却是谋划许久的大事。庄有恭不是蠢货,为何要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?”
“沈潜山为何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我最需要证据的时候送上门?”
“他也是棋子?还是……执棋的人?”
宁楚轻声低语,这盘棋,越来越浑浊了。
李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到脚。这盘棋,已经复杂到他完全看不懂了。
正在此时,一名太监领着数名禁军,手持圣旨,出现在大理寺门口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。
宁楚与大理寺众人跪地接旨。
圣旨的内容很简单,却让李显等人面如死灰。
皇帝迫于朝野压力,命宁楚三日后,于国子监辟雍宫,与国子监祭酒庄有恭,当着满朝文武与京城数百学子的面,公开对质。
名为对质,实为审判。
在国子监,在庄有恭的地盘,在天下读书人的面前,审判宁楚这个“污蔑士林”的酷吏。
消息一出,整个京城震动。
这是大乾立国三百年来,闻所未闻之事。以朝堂辩论,定官员生死,定案件真伪。
……
三日后,国子监,辟雍宫。
这里是王朝的最高学府,是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。
今日,这里却气氛肃杀。
数百名学子围在讲经台四周,外围是披甲执锐的禁卫军。朝中重臣悉数到场。
上首位置,老皇帝的秉笔太监刘忠,皇后身边的魏英,作为代天巡狩的见证人,竟罕见同时出现。就连一直闭门谢客的大儒程希贤,也面色凝重地坐在了最前排。
庄有恭一身祭酒公服,须发皆张,立于堂上,他环视四周,声若洪钟,痛斥道:“宁楚!你身为朝廷命官,不思为国分忧,却屡兴大狱,构陷忠良!陆侍郎乃国之栋梁,你仅凭一个重伤昏迷之人的胡言乱语,便将其强行拘捕,致其惨死途中!如今,更是将脏水泼到老夫身上!你这般急于邀功,将朝廷体面置于何地?将圣贤教诲置于何地?”
一番话,引经据典,掷地有声。
外面的学子们闻言,群情激愤,若非有禁军阻拦,恐怕早已冲了进来。
宁楚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,却只是轻轻一笑。
原本温和的气息瞬间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放不羁、却又厚重如山的威压。
【狂儒】相,开启!
宁楚的双眼变得异常明亮,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。
“庄大人,你口口声声圣贤。那我问你,《礼记》有云: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。如今科举成了你们私相授受的工具,这天下,还是公的吗?”
宁楚的声音加持了【唇枪舌剑】,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。
他不等庄有恭回答,便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科举取士,为国选才,乃是‘天下为公’的根本。若有人身居高位,却结党营私,徇私舞弊,让十年寒窗的学子前程断绝,让无才无德的蛀虫窃据高位。这,便是违背大道!”
宁楚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金石交击,响彻整座大殿。
“本官查的不是士林,是藏在士林中的蠹虫!”
“本官抓的不是忠良,是披着忠良外衣的国贼!”
“庄大人,你如此激动地维护这些舞弊之人,究竟是你口中的‘朝廷体面’重要,还是因为……你心虚了?”
“你……血口喷人!”庄有恭被这番话问得脸色一白,勃然大怒,“你说老夫心虚,你说科场舞弊,证据呢?拿不出证据,你就是污蔑!”
“证据?”
宁楚笑了。
他一拍手,李显立刻捧着两个箱子走了上来。
“这是从陆崇文府上搜出的账册,记录了近二十年来,一桩桩一件件的科举舞弊案!”
箱子打开,一本本账册呈现在众人面前。
全场哗然!
“这……这都是伪造的!”庄有恭厉声反驳。
“伪造?”宁楚看向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那这一本呢?”
李显打开了第二个箱子。
里面,只有一本册子。
正是莫云娘交给他的,那本真正的罪证。
宁楚拿起册子,高高举起:“这本册子,记录了另一批名字,一批与陆崇文账上完全不同,却同样被顶替了人生的学子!庄大人,两份账册,两批受害人,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组织——文心社!你作何解释?!”
庄有恭脸色阵青阵白,他看着台下开始骚动的学子,怒喝道:“一派胡言!这些账册皆是你伪造!你这不学无术的赘婿,有什么资格在此狺狺狂吠!”
“资格?”
宁楚只觉识海之中,那张【狂儒】面具剧烈颤动。
一股浩然之气从脚底升起,直冲天灵穴。
他看着庄有恭,看着那些满脸迷茫的学子,只觉胸中有一股意气不吐不快。
“儒者,非为高官厚禄,非为门第私利。当儒道崩坏,礼乐不存,便需有人持雷霆手段,荡尽这世间不平!”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”
每一个字落下,宁楚周身的气机便强盛一分。
他的声音不再是简单的音节,而是带上了一种震慑神魂的律动——【唇枪舌剑】。
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,所有学子都面露惊骇,只觉宁楚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光芒。
“这……这是圣人言?”一名年迈的大儒失声喊道。
庄有恭连退三步,脸色惨白,他指着宁楚,手指不停颤抖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就在这一刻,宁楚的心神豁然开朗。
他明白了。
一直以来,他都在被动地跟着线索走,被那双幕后黑手推着,去怀疑这个,调查那个。
可儒道,并非只有阴谋算计。
当礼崩乐坏,清浊不分,便当有雷霆手段,行霹雳心肠!
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!
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
这,才是【狂儒】真正的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