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岚沉默了几息。
她扭头看着院里那株老槐树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本手抄本上的字句。
“那本《前朝野史辑略》上说,五行祭品除了对应‘金’的工部匠官和对应‘水’的礼部祭官,还有三类人。”
她嗓音压得很平,像在照本宣科地念一段旧史——只是握着袖口的指节发白。
宁楚靠着廊柱,两臂交叉抱在胸前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“木主生机。”
周清岚皱了皱眉,像在拼凑记忆里那些褪色的字迹。
“书上大致的意思……需要一个悬壶济世的杏林圣手,那种救过很多人、身上积了厚重生气的大夫。”
“活人越多,生气越盛,拿来铸神躯的筋脉经络,最为相宜。”
杏林圣手。
宁楚指尖收紧。
京城里够得上“杏林圣手”这四个字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,眉头拧了一下,但没接话,只轻轻点了下头,示意她往下说。
“火——书上说火主刑杀。”
周清岚语速慢了半拍。
“对应的是刑狱中人。仵作、刽子手,成天和死人打交道的那种。”
“原话说,这类人身上煞气最重,拿来铸‘玉神’的锋刃。”
刑狱中人。
宁楚的目光沉下去。
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,脊背贴着廊柱,肩线却一寸一寸绷紧了。
月光从屋脊上滑下来,把他半张脸切进阴影里,另外半张亮得发白。
周清岚没留意到这个动作,全副心思都扎在那些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字句里。
“至于最后的‘土’——”
说到这儿,她语气变了,沉沉的,直直望着宁楚。
“土载万物,承载国运。”
“书上说,最后的祭品,必须是身居高位、能接触王朝气运的大儒,或是史官。”
大儒,史官,国运。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到了底。
宁楚没说话。
他转身面朝院墙站了片刻,月光落满整个背脊,肩线绷得笔直。
过了很久,他才吐出一口气,声音很轻。
“难怪。”
难怪当年孙德茂查到一半就收了手。
难怪他宁愿背上骂名,宁愿带着这枚木鱼在棺材里躺上十年,也没敢再往下翻半页。
他想查,但他查不动。
一个刑狱司主事去碰这种东西,那是嫌自己命长。
周清岚看着宁楚的背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从泛黄的书页上读到这些秘闻,可眼下,结合他正在查的案子,那些原本干枯的文字全都长出了牙齿。
她有些后悔把这些说出来。
早该想到的——他查的案子、他踩的冰面,远比她以为的要薄得多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声音很低,嗓子发涩。
宁楚转过身,嘴角挂了点笑,语气平淡。
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。”
周清岚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比方才暗了几分,瞳仁里映着院中那棵槐树黑沉沉的轮廓,看不出怕,也看不出不怕。
她手指把袖口攥出了褶子,嘴唇抿紧,没有追问。
“娘子,今晚你说的这些,至关重要。”
宁楚上前一步,把搭在廊柱旁的外衫拿起来,不由分说搭到她肩上。
动作不算粗,却也谈不上温柔,像顺手干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他没有松开搭在她肩头的手,借着这个距离,嗓音压得只剩两个人能听见的分量。
“从今晚起,忘了这件事。”
“忘了《前朝野史辑略》,忘了‘金山’这个名字。”
“无论谁问起来,你一概不知。”
周清岚没多问。
她重重点了头,眼底闪过一丝决然。
“我明白。”
沉默了一瞬,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了许多。
“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。”
宁楚“嗯”了一声,松开手,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出廊下,脚步踩过月光在砖地上切出的那道明暗分界线。
“宁楚。”
她在身后叫他。
他停住,但没回头。
周清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疾不徐,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了才放出口的。
“那本书最后还有几行字,墨迹洇了大半,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。”
“我读的时候拿不准自己有没有看错,所以方才没有提。”
宁楚偏过头。
侧脸笼在月光里,颧骨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刻。
周清岚咽了一下。
她不是忘了说这件事。
恰恰相反,从开口讲五行祭品的那一刻起,这几行字就横在她喉咙里,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鱼刺。
她一直在权衡。
说出来,等于把他推向一个更深的深渊——他知道的越多,陷得越深,越难抽身。
不说,等于让他蒙着眼走夜路。
方才他转身的那一瞬,她做了决定。
“五行祭品只是‘器’,是承载神力的容器。”
“要把五行之力真正融合、点化‘玉神’——还需要一物,镇于核心。”
宁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院中无风,槐树枝叶一动不动。
月光白惨惨地铺了满地,像霜,像骨灰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周清岚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那条绷紧的轮廓线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干得像砂纸蹭过石面。
“一截——真龙之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