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楚这番话落地,停尸房里没人敢接茬。
几个老仵作对视了一眼,又齐齐把头低了下去。
差役手里的鲸油灯晃了一下,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手抖的。
刘仵作嘴唇哆嗦了两下,他在大理寺待了几十年,什么凶案没见过?
剥皮的、分尸的、沉塘的——可那些好歹是人干的事。
眼前这桩,从密室到铁水到那颗红点,处处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去办!”
他再不敢多问半个字,转身往外跑,边跑边吼。
“快!快去工部!营缮清吏司所有关于龙血土的卷宗,一个字都不许漏,全给我搬回来!”
停尸房乱了一阵。
宁楚没催。
他转回铁像面前,重新看那只右眼。
红点依旧安静地嵌在那里,被蛛网裂纹包裹着。
这个凶手,不是在杀人。
他更像是在“做”东西。
赵诚是材料,龙血土是坯,铁水是釉,石板封顶是最后一道工序。
那张微笑的脸,就是他留的落款。
那除了赵诚这件“成品”,他还动过几次手?
不到半个时辰,一名年轻差役小跑过来,递上一份手令。
“宁大人,寺卿大人的意思,工部那边得您亲自去一趟。”
“刘仵作传话说,工部那帮人不见大理寺的正经官身,怕是要往后拖。”
宁楚接过手令。
这倒是实话。大理寺管刑狱,工部管营造,井水不犯河水。
要查人家的核心物料账目,没有足够分量的人镇着,文书能在衙门里转三天都出不来。
“备车。”
……
营缮清吏司。
赵诚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,整个司衙上下人心惶惶。
宁楚进门的时候,衙内正嗡嗡地议论着什么,等看清他身上的大理寺官袍和腰间的寺卿令牌,声音一下子断了。
“大理寺办案,闲杂人等回避。”
宁楚扫了一圈,没多废话。
“营缮司副主事,李大人出来。”
人群后面挤出一个微胖的中年人,精致的山羊胡,衣着干净得体,甚至还喷洒了淡淡的香料。
拱手时手指头都在打颤,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下官李茂,见过宁大人。不知大人到此,有何——”
宁楚绕过他,直接走到赵诚空着的办公桌前,把寺卿令往桌面上一搁。
“啪。”
“李大人,我要营缮司最近一年,所有龙血土的采办、入库、使用记录。全部。”
李茂的汗又出来了,他飞快地拿袖口擦了一把,干笑了一声。
“宁大人,这……龙血土是皇家贡品,账目属绝密,按规矩得有陛下或者内阁的手谕才——”
“规矩?”
宁楚拿起寺卿令,在他眼前竖了竖。
“现在这个就是规矩。”
他顿了一拍,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威胁人。
“或者李大人想去诏狱待两天,跟里面那些大人好好聊聊什么叫规矩?”
李茂的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诏狱,那地方进去的人,有几个还能出来?
无头新娘案里宁楚的手段他听过——这人年纪轻轻,可真动起手来,半点情面不给。
“下官不敢!这就去取,这就去取!”
李茂不敢再磨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吩咐下去。
不多时,几口大箱子被抬了出来,箱盖上厚厚一层灰。
宁楚坐下,开始翻。
他翻得极快,每一页只停留几息。
数字、日期、签押、批注——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自动归拢排列。
这是仵作面具带给他的能力,冷静、精确,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。
李茂在旁边站着,一声不吭,袖口已经被汗浸湿了。
翻到第三箱的时候,宁楚停下了。
账面上看,每一笔龙血土都有来有去:皇家园林修缮用了多少,万寿节寿礼用了多少,进贡数量和消耗数量严丝合缝。
就是太合缝了。
做假账的人都有一个通病——越是心虚的地方,越要做得滴水不漏。
真实的账目反而会有零碎的损耗、小额的浮动,不可能笔笔对得分毫不差。
“李大人。”
李茂身子一僵。
宁楚的手指点在账本上一处空白的签押栏。
“去年秋天,西山进贡了三批龙血土。账面上只记了两批的去向。第三批呢?”
李茂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这批龙血土的量我算过了,足够再烧两口九龙镇海缸。”
宁楚抬头看他,“这么大一笔贡品凭空消失,李大人真不知道?”
“下官……”
李茂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不是没想过推,可赵诚人都死了,死在那口缸里。
大理寺的人专门奔着龙血土来的——这时候装傻,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底下送。
“扑通。”
他跪了下去。
“宁大人,此事……此事不关下官的事!”
“说。”
“那批土是赵大人亲自提走的!他说请了一个宫里退下来的老师傅,要试烧一种新的釉彩,成了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下官问过一回,赵大人不让再提,我们也不敢追问——”
“什么老师傅?叫什么?人在哪儿?”
李茂的脑门磕在地砖上,声音发颤。
“姓吴,单名一个全字,外头叫他吴一手。几十年前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,制陶的手艺没人比得了……”
“前几日,他一直住在城西的废弃官窑里。可赵大人出事之后,这人……就找不着了。”
宁楚刚要开口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大理寺差役冲进来,跑得太急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“宁大人!”
“找到了!按照您的吩咐,我们排查了工部所有相关的匠人,发现有个叫吴全的老师傅失踪了!我们刚找到他在城西废弃官窑的住处——”
差役喘了一口,声音压低了,像是怕自己说出来的话被这屋里的鬼神听见。
“那里的门窗……被人从里面用铁水封死了。”
“我们在里面又发现了一尊缸。”
宁楚猛地站起身。
那差役咽了口唾沫:“那尊缸……跟赵主事那口一模一样!”
整个司衙安静了。
差役的手在抖,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整。
“缸里封着的不是人,而是一座烧制了一半的……麒麟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