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晓并不想弄清楚顾时在谋划什么。
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她道:“既然回来了,我要进城。”
顾时看了她一眼,直接道:“现在不行。”
明晓道:“为什么?”
顾时道:“文恭祖回来了。”
明晓一顿。
顾时道:“文恭祖从江宁回来了,而且文家的人加派了人手盯着你之前前住过的地方,摊子、院子,甚至你去过的书铺,都有人盯着。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是吗?
明晓显然知道这只是顾时的表面说辞罢了,文家人盯着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而她更是一瞬间就听出了顾时的底层用意。
他不想她进城,起码暂时不想让她进城。
为什么?
既然如此,她就顺着他好了。
“好。我先养伤。”
顾时见状,轻轻勾了勾嘴角:“明天早上,婆子会来。你要什么,跟她说。”
明晓眼睛却一直跟着顾时。她跟这个人相处久了,多多少少还是找出了些规律。
他装纨绔的时候,眼角是往上挑的,神情是自如的;他扮蕃商的时候,说话的尾音低沉,神情是警惕的;他在认真做事时,比如在塬上追细作的时候,嘴角是绷紧的……
可此刻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轻,极快,像水面被风吹过的一圈涟漪,如果是旁人根本捕捉不到。
但明晓看清了。
她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。
也不能怪她多心,实在是她在顾时身上吃过的不是一点点亏,而且这人贼精贼会伪装设计,他做每一件事,说每一句话,都不能掉以轻心。
更让她不得劲的是,他今天格外温柔和善。
什么劝她别进军中,她别拆信,她别急着进城……
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。
阴谋!
一定是阴谋!
这家伙一定是在憋个什么大的,等着她呢。
心中警铃大作,但也只能表面应付一下。
她干脆道:“我累了。想歇了。”
她说完,把被子往上一拉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后背对着顾时。
这是赶人的意思。
眼不见心不烦。
顾时站了起来,没有说话。
明晓听见他起身挪步,像是要往门口走。
她就这么等着他走出去。
可偏偏他步子慢悠悠的,像是犹豫,又像是徘徊,迟迟没走出去。
明晓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。
就听见顾时脚步一停,他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明晓……”
明晓一激灵。
“嗯?”
这是要干嘛?
立马戒备起来。
顾时缓缓开口:“那个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什么!
明晓整个人一僵,她以为自己幻听了。
什么?
对不起?
这三个字极轻,轻得像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风,可偏偏又那么重,重到她无法掩盖这确实是……道歉?
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确实是——对不起。
老天爷开眼了?
他受什么刺激了?
还是又想让她当棋子做什么坏事?
……
她脑子里因为这三个字吓得胡思乱想起来。
硬是没有回应。
直到顾时又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出声,这才走了出去,关上了房门。
等顾时一离开。
明晓就猛地坐起来,掀开被子,忍着疼痛不适,踩着踏板下了地。她的腿还有些软,扶着榻沿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院子里暮色沉沉,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。
她看见顾时渐渐离去的背影,有些不安和困惑。
院子里的风从墙头上灌进来,冷得她缩了缩脖子。
她关上门窗,回到榻上。
然后躺着看向屋顶,很晚才睡着。
……
第二天,明晓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躺在榻上,觉出身上比昨天轻了些,骨头没那么酸了,烧也退得干干净净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凉的。她又攥了攥拳,指节还有些疼,可比昨天有力气了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。
矮胖身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,腰间系着围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,走到矮几边搁下,又去收拾明晓昨天换下来的药碗。
明晓看着她,道:“大娘,怎么称呼?”
婆子手里没停,道:“老奴姓赵,村里人都叫老奴赵婆子。”
“赵大娘。”
明晓喊了一声。
随意问起来:“老苍老呢?”
赵婆子回:“不知道,老奴只管做饭、浆洗、收拾屋子。”
“给我看病的师父你见过吗?”
赵婆子把碗碟收进托盘里,道:“老奴不知。”
明晓又问:“那……顾时呢?”
赵婆子道:“老奴更不知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,手里利索地收拾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不是老苍头一样聋哑人,可问她什么,她都是“不知”。
甚至问庄子的位置、外头那条官道通哪里,她都一概摇头,最多只重复那一句“老奴只管做饭、浆洗、收拾屋子”。
明晓放弃,知道这婆子被顾时敲打过了,问也白问。
她把粥喝了,把药也喝了。
她搁下碗,朝赵婆子道:“大娘,扶我去院子里走走吧。”
赵婆子这才应了一声,把托盘搁下,过来扶她。
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外头的阳光照进来,白晃晃的,照得她眯了眯眼。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,才慢慢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不大,老槐树下摆着石凳,石凳旁边搁着一只旧木桶,桶里装着半桶水,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墙头上的碎瓦片在晨光里泛着青光。
院墙外头的道上,偶尔有车驶过,轮声咕噜咕噜的。
明晓走到石凳边,坐下来,让赵婆子回去忙。
赵婆子应了一声,回了屋。
明晓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。
她的脸朝着太阳,眼睛眯着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坐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转过头,就看见一个和尚走了进来。
他肩上挎着只扁竹药笈,手里攥着青竹杖,脚上还是一双补过的芒鞋。
他走进院子,站在老槐树下,看见明晓坐在石凳上,嘴角浅淡的笑意浮上来。
“女施主今日气色好多了。”
他道。
明晓明白了,这位就是给她治病的那位“智缘大师”。
智缘走到她对面,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。
他把竹药笈搁在脚边,从里头取出一只小小的脉枕,搁在石桌上。他道:“贫僧来给施主复诊。”
明晓乖乖把左手搁在脉枕上。
“有劳大师了。”
智缘三指搭上来,闭上眼。他搭了左腕,又换右腕。
搭完了,他睁开眼,看着明晓的脸。
“脉象比前几日稳了许多。寒症退了,旧伤也收敛了。再吃两剂药,就能停药了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:“施主不要忧思过度。你的身子底子薄,经不起耗。”
明晓点了点头。
没想到智缘又道:“施主本就神魂错位,这一场病,又添了几分游离。日后若再受惊,或者再耗神,怕是要出大问题。”
明晓本是随口应了一声,可应完之后,就僵住了。
什么?
她没听错吧?
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智缘。
智缘坐在她对面,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敛静的样子。
就这么静静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