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晓看着眼前这个少年，心里的警铃越来越响。
她先看的是他的手。那少年样子不过十三四岁，可一双手却不像寻常富家子弟。他方才拱手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十指并拢，掌心微虚，行礼时手不抖，臂不晃，像做过千百遍。
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行礼，读书人拱手时袖口飘飘，商贾拱手时指尖微垂，可这少年的礼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规矩。那规矩不是在书院里学的，是在某个更严的地方练出来的。
她又看他的站姿。他双脚微微分开，重心落在两脚之间，不前不后。这个姿势看着随意，可明晓在户曹时跟府衙的老差役闲聊过。
老差役说，军营里教新兵站桩，第一步就是教这个。两脚同肩宽，重心居中，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发力。寻常百姓走路站定，重心总是偏在一条腿上。
可眼前这少年，站得四平八稳，像脚下生了根。
她又看他的貂裘。那件玄色貂裘看着朴素，可貂裘的领口翻着毛，那毛色均匀、针长而密，是上等的紫貂。
这种料子，连城里的富商都穿不起，得是官宦人家才用得起。
而且在这少年穿在身上并不显张扬，腰间那条嵌玉革带也没有刻意露出来。他那两个随从的穿着更简单，一色的灰褐短袄，可腰间佩的刀却比寻常官差的长出一截，刀鞘上还留着一道磕痕，那是常年带在身上磨出来的。
明晓又去看他的眼睛。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，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那沉静里似乎压着东西，压着风沙、压着血腥、压着某处边关上日复一日练出来的东西……
她想起自己在江宁府衙见过的一个老都头，那人在西北当过十年兵，后来调回江宁，平日里话不多，可眼神跟别人不一样。
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神，跟那个老都头极像。
仅仅只是一瞬间，明晓心里那点不对劲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这少年是军营里出来的。
她不敢说他一定是将门子弟，可她敢说他一定在军营里长大。他的步态、站姿、行礼的姿势、看人的眼神，全都是行伍里养出来的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，穿着上等貂裘，带着两个佩刀随从，从北过来，在黄河边上等着顾时。
他说是他叔父让他来的。他叔父又是谁？
明晓越想越不对，顾时是顾家庶子，在汴京经营酒楼、瓦舍、商铺，明面上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。
如果这是在汴京，他认识几个将门子弟也属正常，可偏偏这是在黄河边上……
勉强可以说顾时是商人，商人重利，他做这些是为了生意，为了人脉，为了在官场上留一条路。
可军队不一样。军队是刀，是杀器。
跟军队扯上关系……
她摇了摇头，她不想知道，真的不想知道。
她只是一个小喽啰，并不想牵扯什么，更何况军队手里有刀有兵，讲的是杀伐，不是官场上的那套弯弯绕绕。
她如今已经活的很如履薄冰了，不想再惹麻烦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看了一眼那少年，又看了一眼顾时。
两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，顾时正跟那少年说着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她听不清，也不想听。
她只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。
她要离开，沿着河汊往南走，找个驿站，亮出身份，她要回去找包拯。
可她的脚刚往后挪了半寸，顾时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。
“陈明之。”
他像随口叫了一声。
可明晓听得出那话里的分量和毋庸置疑。
她停住脚步，慢慢转过身来。
顾时已经跟那少年说完了话，正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很平，没什么情绪，可明晓能看到那眼底压着的东西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。
“来。”
他朝她偏了偏头：“该出发了。”
明晓身子一顿。
出发？出发去哪里？她能不去吗？
马上，她扭头转身就要跑。
脚底打了个滑，她急忙稳住身子，拔腿就往河汊南边冲。
嘴里胡乱喊了一句：“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——”
话音没落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。
突如其来的一颗石子打在她左肩的伤处。虽然隔着棉袍和缠布，力道却不轻，正好击在旧伤最深处的那一圈嫩肉上。
她疼得眼前一黑，闷哼一声，腿一软。紧跟着第二颗石子到了，打在她小腿肚上，不偏不倚正中最吃力的那根筋。
她膝盖一弯，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，脸磕在雪里，呛了一口凉气。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可肩上疼得使不上力，小腿又麻又酸，像被人抽了筋。她趴在地上，听见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近。
然后，顾时走到她旁边，弯下腰，一只手攥住她后腰的衣带，往上一提。她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，她还没反应过来，人已经被顾时甩到了肩上。
“放我下来！”
她挣了两下，可肩伤和腿上的酸麻让她使不上劲。
顾时扛着她转身往回走，步子稳得很。
那少年站在河汊边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他身后两个随从也面无表情，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。
顾时扛着明晓走到那少年面前，站定，偏了偏头：“走吧。”
那少年看了明晓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身朝北边走去，他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跟上。
顾时扛着明晓跟在后面。
明晓趴在他肩上，头朝下，血往脑门上涌，又气又疼，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放我下来！我要回去——”
她又挣了一下。
顾时没理她，只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：“别动。再动把你扔冰窟窿里。”
明晓身子一僵，接着气得浑身发抖，可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，挣扎未果后，她只能趴在他肩上，把脸埋进他后腰的衣料里。
再然后，她张开嘴巴，猛地朝顾时的肩膀狠狠咬去。
然而，顾时却跟个没事人一样，连脚步都没停，眼睛都不眨。
明晓作势还要接着咬。
下一刻，一个手刀劈过来。
啪——
她昏在了顾时的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