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最后一个站在几步外,没有动。
他蒙着面,看不出表情,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时,眼底的光一点点变了。从凶狠变成惊疑,从惊疑变成一种极深的、近乎恐惧的震动。
他的脚步开始往后退,嘴里喃喃着,声音被蒙布压得模糊,可明晓还是听见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顾时已经到了他面前。那一棍来得极快,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从他下颌扫过去,力道之猛,连明晓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闷响。那人整个身子往后一仰,重重摔在雪地里,再没动过。
山坳里静了下来。风从松枝间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雪还在下,落在满地横陈的人影上,慢慢把那些黑衣服、红血迹都盖上一层白。
顾时站在空地中央,短棍垂在身侧,肩头微微起伏。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,却仍平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,一个一个扫过去,像是在确认。
确认完了,他把短棍挂回鞍侧,转身朝明晓这边走来。
他走到松树背后,站定,低头看她。
明晓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他。
她看见他的脸,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懒散笑意的脸上,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眉眼冷峻,下颌绷紧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他的左肩衣料破了一道口子,是方才那刀削的,幸好没伤到皮肉。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在渗血,他自己像是根本没觉出来。
“走。”
他说。
明晓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人。那些黑衣、窄刀、训练有素的步法。这些人跟方才那伙假土匪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他们是专门来杀人的。
“他们是谁?”
她问。
顾时没有答。他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力道不轻,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半扶半架着她朝山坳深处走。
那匹枣红马已经在前面等着了。
明晓看着他的侧脸:“究竟发生了什么?那些人的目标是……你?”
顾时脚步没停。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又冷又深,像结了冰的潭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把她往马背上送。
明晓还想问,顾时一个眼神扫过来,冷而短,像刀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。那意思很明白:闭嘴。
她不甘心。她可不想稀里糊涂被顾时卖了还帮他数钱。方才那些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,她跟着他走,搞不好就是替他挡刀的。她张了张嘴,刚要开口,顾时已经翻身上了马,又朝她伸出一只手。
“上来。”
“你先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明晓退了一步。
顾时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。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可明晓总觉得他在盘算什么。
“你想知道?”
他问。
明晓点头。
顾时忽然从马上弯下腰来,凑近她,压低声音道:“那就先活着离开。出去之后,你想问什么,我再考虑回不回答。”
明晓盯着他看了两息,想骂人,但知道他说得对,先安全了再说,最终还是把手递了过去。
顾时一把将她拎上马,这一次让她坐在身后。他策马朝山坳更深处走,没走多远,便在一片背风的石壁后面勒住了缰。
石壁旁有条极窄的缝隙,勉强能容两人侧身通过。顾时下马,拉着明晓钻了进去。缝隙后面是一小片被山石围住的凹地,避风,也避人。
顾时把马拴好,转过身来,从明晓的包袱里抽出一件月白女装,是之前胡静姝替明晓收拾好的,他把女装抖开,看了明晓一眼。
“帮我穿上。”
明晓一愣:“什么?”
她幻听了?
顾时见她没动,干脆自己拿着女装比了比自己身上,然后平静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。
什么!
明晓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顾时把外面那件玄色劲装脱了,又把里面的短褐也脱了,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肩背。
眼看着顾时把那件月白女装往身上套,明晓眨了眨眼,这才猛地回过神来。他是要男扮女装!
她来不及细想,急忙上前帮忙。那件月白女装是胡静姝替她收拾的,料子虽不算顶好,胜在宽大,勉强能把顾时的肩背塞进去。
她一边替他理着衣襟,一边翻包袱。
好在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,竟还留了一只小小的漆盒。明晓打开一看,里头是几样简单的妆品:一盒铅粉,一盒胭脂,一小锭眉黛,还有一小罐唇脂,用瓷瓶装着。都是寻常市井女子用的东西,不值什么钱,胜在轻便。
明晓把漆盒搁在膝上,开始动手。
顾时坐着不动,任她摆布。明晓先用铅粉给他打底。那铅粉是米白色的细末,她拿小刷子蘸了,薄薄扫在他脸上、颈上。顾时肤色本就偏白,这一层粉上去,倒不显突兀,反而把他脸上那点棱角柔化了几分。接着是胭脂,明晓只取了米粒大一点,在掌心化开,轻轻拍在他颧骨上。那胭脂是淡桃色的,拍上去像两片薄薄的云。眉黛最难,顾时的眉毛浓而直,是男子眉形。
明晓用小刷蘸了黛粉,一点一点把他眉尾修细,又微微拉长,画出弯弯的弧度。最后是唇脂,她拿指尖蘸了一点点,匀在顾时唇上。那唇脂是淡朱色,薄薄一层,像春天里含苞的桃花。
妆罢,明晓退开半步,端详着自己的“作品”。
顾时还是顾时的脸,五官底子摆在那里,桃花眼、高鼻梁、利落的下颌线。可这些五官加上那层薄妆、那件月白女装、那头松松的女髻,竟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。若不细看喉结和肩宽,活脱脱就是个高挑清瘦的美女,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,几分倦怠,像那种赶了远路、风尘仆仆的落难女子。
明晓不得不承认,这人本来就生得好看,好看的人扮什么像什么。再加上她现代练出来的化妆手艺,比这北宋市井女子自己用的妆法精细得多,扬长避短,把顾时身上那点男子气全压了下去。
顾时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手摸了摸发髻,脸上没什么窘迫,也没什么得意,只淡淡道:“大丈夫能屈能伸。走吧。”
明晓背上包袱,跟了上去。
枣红马还拴在凹地里,太扎眼,顾时解开缰绳放它走了。
接着,两人沿着山脚小路往东走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路过一个极小的村庄。村口有户人家,院里拴着一辆旧骡车。顾时上前跟那户人家的老汉说了几句,用身上的银钱换了骡车和一套赶车的旧衣裳。
老汉看了看这对“姐妹”,一个高挑清冷,一个矮小娇弱,满脸风霜,倒也没多问,只嘱咐了一句“路上当心”。
两人就这么赶着骡车上了路。
明晓坐在车上,看着前面赶车的“姐姐”背影,肩宽了些,腰却挺得笔直,赶车的架势也很熟练。
她忽然有些想笑,但还是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