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时把甘蔗渣吐在碟边,忽然道:“惟济走了啊……”
明晓一愣。她没告诉过顾时孙兖今日离开。顾时是怎么知道的?
她还没开口,顾时已经歪过头来看她,嘴角那点笑像看戏似的,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:“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?”
明晓皱起眉。她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孙兖走前只说“家里出了点事”,连什么事都不肯讲。她没追问,是因为知道问也问不出来。
可顾时这一问,分明是知道些什么。
“他怎么不带你一块走?”
顾时又问,语气里那点懒洋洋的戏谑更浓了些。
“你俩不是两情相悦吗?”
明晓不想答。她怀里那块玉佩贴着心口,被体温焐得有些发烫。
她攥了攥衣角,没作声。
顾时看她不答,也不逼。
他只把身子往后一靠,那根甘蔗又拿起来啃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道:“你知道的,孙三也老大不小了……”
明晓猛地看向他。这话是什么意思?婚事?族中的盘算,或者别的什么?
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,不算疼,却闷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顾时却忽然偏了一下头,眼角像瞥见了什么。他脸上的笑没变,可整个人像忽然绷紧了一瞬。他把手里那截甘蔗往碟里一搁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连斗篷都没来得及好好披上,只朝她低低丢了一句:“下回再请你吃果子。”
明晓还没反应过来,他人已经往楼梯口一闪,脚步极轻,像一道灰影滑下木梯,几乎没发出声响。
等明晓回头看时,楼梯口空荡荡的,连衣角都不见了。
接着响起脚步声,她就看见赵世膺从楼梯口踱上来,身上那件鹤氅松松搭着,崇岳跟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明晓身上,停了一瞬。
赵世膺在楼梯口站定,隔着几案看她,唇角弯着点笑,道:“这么巧?”
明晓心里那点疑云更浓了。
顾时这是看见赵世膺进来了,所以才走得那样急……
这两个人认识?
而且顾时自是不想让赵世膺看见他。
她慢慢站起身来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行了个礼:“赵郎君。”
赵世膺朝她方才坐的那张矮案看了一眼。满案的果盘还没收,碟边搁着顾时啃剩的梨核和甘蔗渣,一碟空了大半的糖炒栗子,还有那只揭了盖的小瓷罐。
他笑了笑,道:“一个人吃这么多果子?”
明晓没答。她只看着赵世膺,看他慢慢走过来,在方才顾时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。他拈起碟边一颗剩下的糖炒栗子,捏开,仁落在掌心,却不吃,只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坐。”
他说。
明晓又坐了回去。
赵世膺显然跟顾时不是一路人。他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铺垫,也不像顾时那样故意拿话去拨谁。他坐下之后,只看了明晓一眼,便朝旁边侍立的伙计招了招手,随口点了几个菜。
那语气平淡得很,也只是顺口问了明晓一句“你还没吃吧”,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把饭给安排了。
“热一碗酒,切一盘熟羊肉,再要一尾鲈鱼,豆腐羹、腌菜、炙猪肉,有什么时鲜的再添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要太多,三个人吃。”
伙计应声去了。
明晓没有推辞,也没有客气。有人请客,她向来不浪费。何况她确实饿了。方才看顾时吃东西时攒下的那点饿意,被赵世膺这一句“还没吃吧”给勾了出来,愈发压不住。
不多时,菜就上来了。一盘熟羊肉切得薄而匀,码在青瓷碟里,肉色酱红,边缘带一点透明的筋,蘸着蒜泥与醋吃,咸香紧实。鲈鱼是清蒸的,只铺了几根姜丝和葱段,浇了一勺热油,鱼眼雪白凸出,鱼肉一拨便散,嫩得几乎不用嚼。豆腐羹盛在粗陶碗里,撒了碎葱花,热气袅袅,入口烫而鲜。炙猪肉是铁盘端上来的,底下还燃着一点炭,肉片微微卷曲,边角焦黄,油星子还在“滋滋”地跳。腌菜是一碟雪里蕻,拌了麻油,脆生生的,解腻正好。最后还有一碟炒冬笋,加了少许腊肉,笋片嫩黄,腊肉透亮,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甜。
酒也温好了,倒在三只粗瓷盏里,酒色微黄,冒着热气。
明晓看了一旁站着的崇岳一眼,又看赵世膺,问了一句:“崇岳兄不一块用饭吗?”
崇岳站在赵世膺身后半步,本像一尊不出声的影子。
听见这话,他微微一怔,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赵世膺却已经抬了抬手,道:“坐下一块吃吧。”
崇岳一顿,便没再推辞。他绕到案边,在赵世膺下首坐了。坐姿很正,腰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搁在膝上,像随时准备站起来。可等他拿起筷子时,那点拘谨便慢慢散了。
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,谁也没多说话,只听见筷子碰碟、汤匙舀羹的轻响。
窗外雪还在下,白茫茫一片,衬得这间临街的暖阁里格外暖和。
一顿饭,吃的极其安静。
饭毕,酒也喝得差不多了。赵世膺让人把酒撤了,换了一壶热茶上来。茶是上等的建溪龙焙,汤色清亮,带着一股淡淡的栗香,倒进粗瓷盏里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明晓捧了一盏,慢慢呷着,心里却比方才清醒了几分。
赵世膺靠在椅背上,手里也端着一盏茶,却没有急着喝。他看着窗外的雪,像在欣赏什么景致,忽然偏过头来,语气闲闲地问了一句:“陈先生家中,可还有其他人?”
明晓端茶的手没动,心里却猛地一紧。
这话听着像拉家常。
可她通过这些日子对赵世膺的了解,他不会这么无缘无故地问,他是想做什么?
也是无奈,本来她不应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但是自从她穿越而来,发现这北宋古人一个比一个人精还厉害,她不防不行。
而且这很显然不是闲聊。
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回答,而赵世膺对于她又了解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