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三日,又下起来。
江宁这个冬天,冷得不像话。秦淮河结了厚厚的冰,连城北那条终年不冻的急水巷也被封住,冰面上能走人,能跑马,甚至能拉车。城里的百姓起先还去冰上凿洞捕鱼,后来连鱼也冻死了,便只剩白茫茫一片,和偶尔三两只冻僵的乌鸦蹲在枯枝上,像几个被遗忘的句号。
府衙的井也冻了。每日清晨,厨房的人都要拿铁钎去凿,凿出来的水混着冰碴子,烧一锅要费双倍的柴。公房里冷得像冰窖,明晓夜里裹着两床薄被,仍觉得寒气从砖缝里往上钻,直往骨头里渗。她肩上的刀伤已经结了痂,顾时给的药粉还剩半瓶,每次换布时都疼得她直吸冷气,但也确实在收口,没化脓,没红肿。*
她有时想,顾时那人虽然嘴上刻薄,做事倒真是利落。
街面上的行人少了许多。卖炭的、卖柴的、卖热汤的,都在巷口缩着脖子,一整天也见不着几个主顾。城西的菜市空了,只剩几摊卖干菜、咸菜的,摆摊的人裹得只露一双眼睛,手抄在袖子里,不说也不笑。
官仓里放了两次粥,城外的流民却还是往城里涌,把城门内外的雪地踩成一片稀烂的泥浆,晚上又冻成硬邦邦的冰,走上去像走在碎骨头上。
江宁府的公文也比往常来得慢。驿站的人说,江北的雪比这边还大,马跑不动,许多路都断了。吕昌龄的转运司停了半月没往北发漕粮,说是河道封冻,船出不去。潘夙的提刑司也消停了许多,提点刑狱的巡按停在镇江过不来。
府衙里的差役缩在门房里烤火,谁也不愿往外跑。
明晓倒觉得,这是好事。那些藏在暗处的手,也被这冷天冻住了。
自从那夜巷中遇刺后,那些人再也没出现过,也许是因为顾时那顿打得太狠,也许是因为天太冷,连杀手也不愿出门。
可她也知道,等雪一化,路一通,那些手就会重新伸出来。
明晓每日照旧去户曹点卯,回来便在值房里翻书、翻旧档,翻累了就裹着被子想事情。
可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。
孙兖不见了。
头两日她还当他有事出了城,第三日她去客栈找他,顺子说他出去一整天了,还没回来。第四日夜里她又去,顺子还是那句话,只是眼皮子垂着,不敢看她。第五日、第六日,她每次去都扑空,有时是白日不在,有时是深夜未归,连顺子也说不清他什么时候走的、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“你家郎君到底在做什么?”
明晓立在廊下,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急。
顺子支吾了半天,只道:“小的也不清楚。郎君只叫小的别多问,说他出去办些事,夜里若回来得晚,别给他留灯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顺子摇头:“郎君没说。您也别为难小的了。”
明晓盯了他一会儿,见他脸色白里透青,两只手在身前绞着,像真不知道,又像知道了也不敢说。她没再逼,转身往自己那间屋子走。走到拐角处,却听见另一扇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胡静姝倚在门框边,身上裹着一件亮丽的夹袄,头发松松挽着,眉眼却透着些清凌。
她被放出来这些时日,明晓找过她两回,她都闭门不见。
这回却不知怎么,竟自己开了门,还开了口。
只是那话,比不开门还扎人。
“我还当是什么人物。”
胡静姝靠在门边,嘴角极轻地一撇,声音又冷又脆:“原来也是个一心扑在情郎身上的人。没了男人,便连魂都没了。我还以为你……多有本事呢。”
明晓一顿。
胡静姝见她站住了,笑了一下,那笑比雪还薄。
“我原还当你是个能成事的,如今看,也不过如此。”
她说完,也不等明晓回话,反手将门关上。
门板磕在门框上,“砰”的一声,像一记极轻的巴掌,拍在这条被雪盖住的走廊里。
明晓站在原处,没动。风从廊外钻进来,吹得檐下那盏旧灯晃了一晃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挑了一下。
得,胡静姝把她当成个恋爱脑了,不过胡静姝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?
难不成即使知道她是女儿身也还是放不下她?
不应该吧……
她碰了一鼻子灰,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,也没再敲谁的门,只慢慢回身往府衙走。
雪还在下,细得像盐粒,打在脸上有些发麻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,心里和这冬天一样,始终热不起来。
回到府衙时,天色已经暗得透了。值房里冷冰冰的,炭盆早熄了,只剩一撮白灰。她不想在这冰窖里干坐着,便绕去后堂那边碰碰运气,看有没有热茶可讨一口。后堂的灯还亮着。她本以为是谁忘了灭,走近一看,才发现门半掩着,里头有人。
包拯坐在案后,身上还是那件旧青袍,只是领口松了些。案上摊着好几卷文书,旁边一只茶盏,茶已经凉透了,盏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。烛火燃得不高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大又沉,像一座压着梁柱的山。他没有翻卷,也没有写字,只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。
眉头仍是皱着的,额上的纹路一道叠着一道,像是比之前苍老了不少。
明晓站在门外,没敢进去,也没敢退。
她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
到了这夜里,就是包青天也只能独自坐在这冷透的后堂里,唉,他也只是个累极了的人。
案上那盏灯都快熬干了,他也没想起来添油。
她想起自己来江宁之后,对包拯的印象像一条起伏的线。最开始,她觉得他是青天,是那种能断尽天下不平事的神。后来她看见他在后堂里权衡、退让、跟各路官儿周旋,心里不是没有过失望。可此刻看他一个人枯坐在这里,连茶凉了都没叫人换,她又觉得,他不是神。
他只是个撑着的人。撑着一座府衙,撑着一桩案子,撑着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局面。
他也会累。他也会怕。
他也不能事事如愿。
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敲了敲门框。包拯睁开眼,看见是她,面色缓了缓,只道:“怎么还没歇?”
明晓没答,进去把案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拨了拨,又从旁边的铜壶里倒了半杯热水,递过去。
包拯接过,也没推辞,喝了一口,才放下。两人都没说话。后堂里很静,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烛火吹得轻轻一歪,又在墙上慢慢正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