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江仍旧冷笑,可明晓看见,他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极薄极红的东西,像血,又像被风刮了太久的痛。
他跪在那儿,喉咙滚了滚,声音比方才更哑:“府尹就只查到这些?钱万通做下的事,若只这么几桩,他早该被沉进秦淮河十回八回了。可他还活着,活得比这满城人都舒坦。府尹可知是为何?”
包拯不语,只抬了抬手。
包兴捧着那卷纸,又继续念道:“钱万通,德行亏甚。欺辱妇人,亦染男色。其发妻龚氏,入门不过两年,被其当众殴辱,羞愤成疾,病中仍被逼问家产。其妾周氏,不堪其虐,投井自尽。另查,钱万通常年出入湖州、扬州、江宁等地私窠,遇有姿色之家,或诱以重利,或强以债逼,逼人男女俱从。凡不肯者,轻则折产,重则毁家。其在建溪时,亦曾以商路为名,招揽寒门子弟,名为‘带契’,实作娈童驱使。有不堪折辱自尽者。其恶状,卷中不可尽书……”
包兴念得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堂上众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,又冷又恶。
孟元忽然捂住嘴,伏在地上干呕起来。
王虎“咚”地一拳砸在砖上,哑声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。
堂下有人听不下去,别开脸去。
明晓只觉胃里翻搅,又冷又恶心。
她知道钱万通不是什么好人,可真不知道这人如此恶心,竟然还喜欢男人……
而李念安像被最后那几句话击穿了。他跪在地上,整个人抖得厉害,牙关咬得格格响。
忽然,他猛地往前一扑,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,发出一声极闷极响的“咚”。
不等人反应,他又磕了一下,声音更沉,像要从这公堂里砸出一条路来。
“府尹!府尹明鉴!”
他哭着喊,声音又尖又颤,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。
“先父当年在建溪,死得不明不白!他与陈安石同船,船翻人亡,可先父本不该走那条路!是有人劝他改走水路!是有人要他死!府尹既然查了钱万通,便该知道他建溪旧事里也插了手!学生不求活!学生只求府尹重查先父与陈安石建溪溺水一案!钱万通该死,可先父不该白死!求府尹开卷,求府尹彻查!”
他说一句,磕一下。额头已经磕出一片殷红,血顺着鼻梁流下来,滴在砖面上,又腥又烫。
孟元哭喊着扑过去,想拉住他,被他挣开。他像疯了一样,拼命用额头去撞那冰冷的砖地,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,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出自心口。
堂上的人全怔住了。有妇人掩面低泣,有年长的人别过头去。连王虎都僵在了那里,眼珠发红,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。
明晓别开眼,不敢再看。她只觉那“咚咚”声像鼓槌一下下敲在她后脑,又闷又疼。
包拯开口:“停。”
他的声音像从高处落下的一只铁手,把这公堂里所有的声音都按住了。
李念安被两个差役架住,额上血流不止,人却还在抖。他望着包拯,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包拯看着他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然后,他极轻地说:“李念安,本府之前便已应你。你父亲李通叔建溪一案,自会重查。”
他说着,又转向陈江,目光冷得像淬了雪。
“陈江,你听见了?这案,本府不会再埋。可杀钱万通一事,也得给这堂上、给律法,一个说法。”
陈江仍跪着,像没听见包拯的话。
忽而,他竟也俯下身去,额角重重磕在砖面上。
学着李念安一下,又一下,血从额角渗出,与李念安溅在地上的血混在一处。
他伏在地上,声音又低又沉,像从胸腔里逼出来的。
“府尹身居高位,牧守一方,不该只问草民如何杀人,更该问这江宁城下,还有多少像钱万通这样的人没被查过。陈江死不足惜。可陈安石与李通叔两条命,建溪一船折戟,十多年无人过问。府尹若真有青天之心,便请把这旧案一并查清。到那时,陈江当堂伏法,绝无二话。”
明晓皱眉。这人真是块硬石头。都到这个时候了,他还要拿自己的命当筹码。
他哪里是在求包拯,分明是在逼包拯。
不查建溪,他就不认。
他不仅不认,还要让堂上所有人都看见,陈安石和李通叔的死,与钱万通的命一样,都是一笔没算清的账。
堂上愈发静了。李念安血泪模糊,陈江额上血流如注。王虎和孟元都再说不出话。
便是旁听的百姓,也有不少面露不忍。
明晓心头又冷又乱。她当然知道陈江不冤。可他此刻的疯,竟让她说不出半句责骂。他活到今日,或许就只等这一场。
等有一个人,当堂应下重查建溪。
她正想着,却听潘夙轻咳一声,忽然道:“包府尹,这案子如今牵扯到十多年前旧事,又有人在堂上以命逼问。有些事,恐怕不便当堂再议……”
他语气不重,却让堂上气氛又紧了一分。他的示意很明显了,也是及时出声,怕包拯当场就断案。
吕昌龄也点头道:“不错。既然牵出这许多旧闻,不如先到后堂,从长计议。”
他话里带笑,却分明是劝。更像压。
包拯没有马上应声。
他扫了堂下一眼,又看向陈江和李念安,最后缓缓起身:“先把人犯押好。其余相干人,都到后堂。”
他说完,又朝明晓这边看了一眼:“陈明之,你也来。”
明晓一怔,叫她?她去做什么?
但也只能连忙跟上。
另一边的赵世膺已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往后走。
文恭祖也起身,经过明晓身旁时,袖风极冷,像夹着一缕极淡的旧香。
明晓低眉垂眼,只作不觉。
她的心却跳得厉害。
后堂不比公堂,那里没有百姓,没有旁听,没有火盆。
只有这些官场里的人,和一场不知会怎么开的局。
似乎真正的官场博弈才要真正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