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那几只碗仍并排摆着,水光未定。
大家都在议论纷纷。
包拯却不再看陈江,也不看已经说漏了嘴的王虎,只慢慢转向了李念安。
“李念安。”
他的声音像在这满堂风雪里敲了一记闷钟。
李念安跪在地上,像被这一声从梦里叫醒,整个人都颤了一下。
他仍低着头,十指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雪气从堂外扑进来,冷得他连唇色都发青。
包拯道:“你的恩师杜先生也在这里。你抬头看看他。”
李念安没有抬头。他不敢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,你当日去悦来客栈,是为买松仁糕。可你是府学生员,该知道进退。你买旧簪,入客栈,又不敢明言。血验当前,你的血也融了。如今王虎已经认了下药打人,孟元也百口莫辩,陈江又百般推脱。事到如今,你还要隐瞒?”
李念安的肩膀开始发颤。他咬紧下唇,眼泪却已顺着脸颊滚下来,一滴砸在砖面上,极轻,极清。
包拯看着他,目光沉而长,像把堂外漫天雪光都压进了眼底。他慢慢道:“李念安,府学如今遭逢大变,你身涉命案,又买旧簪、入客栈、当堂验血,早已不能安坐书斋。你之前口口声声说,要替先父李通叔申冤。本府已当众接下。可你若再不如实招来,本府便想替你查,也无从查起。李通叔的旧案,便只能随这场雪,一起埋了。”
李念安浑身一颤,像被“埋了”两个字扎穿了心口。
他死死攥着衣角,嘴唇抖了许久,终是慢慢抬起头来。他脸上都是泪,眼睛红得发亮,像有火在里头痛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极轻,却让整个公堂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人,是学生杀的。钱万通,是学生用那支簪子刺死的。学生认。只求府尹,查清先父当年溺亡真相。学生死而无怨。”
这一句,如寒冰坠地。满堂皆惊。
孟元像被雷劈中,猛地从地上挣起,疯了似的扑向李念安。
两个差役都没拦住,她披头散发地跪倒在儿子面前,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肩,声音尖利得已不成调:
“不是!根本不是!钱万通是民妇杀的!是民妇用簪子扎的他!和念安没关系!他什么都不知道!你们不能抓他!抓我!抓我啊!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发抖。李念安被她护在怀里,眼泪流得更凶,只一遍遍摇头:“娘……别说了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堂下百姓“哗”地一声,像炸了锅。有人喊:“他们母子都认了!”
又有人喊:“到底是谁杀的?”
还有人叹:“这是要替父报仇?倒也可怜。”
一时间,公堂上下,人声与风雪搅成一片。
明晓站在门边,只觉心口被那哭声搅得又酸又紧。
她下意识看向人群,竟然没看到孙兖的身影,是雪下大了没来吗?
包拯却不惊不乱,只慢慢拍了一下惊堂木。
“肃静。”
他道。
声如冷钟。满堂人声像被齐崭崭按了下去。
孟元却还在哭,只是那哭声被自己死死压在喉咙里,变成一阵又一阵极低的、几乎要断气的抽噎。
李念安仍跪着,腰背微微发颤,却不再言语。
包拯不急着断这母子是谁先认。他只缓缓道:“李念安,你说人是你杀的。那本府问你,你是何时进的房?进去时,钱万通是什么样子?你又用了哪只手,从何处取的簪?刺在哪一处?这一下,你想清楚再答。若有一句不实,你认的便不是供,是欺官。”
李念安慢慢地直起身来,泪痕满脸,却一字一字道:“学生进去时,钱万通已昏昏沉沉,半靠在榻上。那支簪,是他袖中滑出来的。学生……学生怕他醒来,便拿起来,朝他左胸刺了一下。他没怎么动,就……就没了气。”
他说到后面,浑身都在抖。
孟元又喊出来,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:“不是的!不是这样的!那日是……是钱万通他……他又想欺辱民妇!民妇不肯,他就撕扯民妇的衣裳。念安冲进来救民妇,与他扭打。钱万通那时被药迷得半昏半迷,站都站不稳,就倒了下去。民妇手里正攥着簪子,一时慌了,不知怎的……就扎进了他胸口。不怪念安!不怪他!是民妇!是民妇失手!”
她这番话又急又乱,却让满堂都静了下来。
李念安也怔住了。
包拯没有立刻说话,只把目光慢慢落在孟元身上,过了片刻,才道:“照你所说,是钱万通先欲行不轨,李念安为救母而入房,你是失手杀人?”
孟元拼命点头,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:“是,是这样。民妇没想过杀人。念安只是护着民妇……府尹明鉴,念安他自小读书,连只鸡都没杀过,他怎会杀人?”
包拯声音一沉:“可你也该知道,若你真认了这杀人罪,你儿子将来便不能再入科场。府试、省试,都过不去。杀人犯之子,身家不清,连作保都无人敢押。你儿李念安之前还要为先夫李通叔申冤。可李念安若因你而绝了仕途,又拿什么去替父翻案?你还要不要他再读书,再做人?”
孟元如遭雷击。她张着嘴,眼睛睁得极大,眼泪凝在眼眶里,掉不下来了。她整个人像被这句话从里到外抽空了,呆呆跪在那里,连哭都不会了。
明晓站在门边,心里一抽。她知道包拯说的一点没错。北宋科举取士,最重身家清白。别说是杀人重罪,便是父兄有贪污、犯赃,子弟都难再入科场。杀人之家,子弟应举,照例不许入试,府学、县学更会除名。日后若想谋个差事,也要里正作保,身家不清,便寸步难行。这一刀,对孟元比什么刑都重。
孟元终于慢慢转过头,望向陈江。
那一眼极快,像在雪夜里找人,又像在问什么,可陈江只垂着眼,像一尊没有声息的旧像。
孟元的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问出口。她像忽然明白了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敢再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