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批发霉的包装，有没有标注具体的纸坊产地？”
明晓追问，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几分。
张咨皱眉想了想，忽然伸手在那张潦草的记录纸上指了指：“有，都写的是宣州同庆坊。但先生，有一件事很奇怪……那批发霉的包装上，除了宣州同庆坊的戳记，还有一个油布标签，标签上的字迹被水渍洇过，有些模糊，但依稀能辨认出另一个地名。有三横一竖，很像‘汀州’的‘汀’字……也有可能是‘漳’字，草书写的实在认不太清。”
汀州，福建路六州二军之一，与泉州、漳州同属福建路。陈江是福建人，王虎的姐夫在福建路织造副使任上，李念安的父亲是福建人，如今连这批被调包的纸张也可能来自福建。
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这算得上是一个有用的线索。
果然走群众路线是正确的。
李琮和张咨说完，两人都微微屏着呼吸，目光中既有邀功的期待，又夹杂着几分不安。
毕竟这些信息涉及府学内部的异常，若是被学正知道他们私下向外人透露，少说也是一顿训斥。
明晓将那张潦草的记录纸接过来仔细折好收入袖中，抬起头来，脸上的笑容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真诚了几分。
“二位郎君辛苦了。短短两日便能查到这般细致，连包装上的戳记和编号都逐一对照过，实在难得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欣赏：“心思缜密，观察入微，做事又有章法，这都是进士之才。”
李琮和张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耳根微微泛红。张咨低头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，李琮则连连摆手说“先生过誉”。
明晓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册子，放在桌上，推到他俩面前。册子是她之前在汴京和常州辅导学子时陆续总结的科举心得，从破题、策论结构，每一条都是她结合后世考试方法和北宋科举特点反复推敲过的。
本来都算是一些她的随身笔记，是她一直以来的学习记录习惯，没想到是在这里派上用场。
“这是在下这些年辅导各地学子时整理的备考笔记，二位拿回去翻翻，或许对明年春闱有些帮助。二位既然愿意为朝廷效力，在下也不能让二位白忙活。科考上在下能帮的，绝不藏私。”
李琮双手接过册子，翻开第一页，目光便钉在上面挪不开了。张咨也凑过来，两人看了一小段，同时抬起头来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感激，而是某种接近于敬畏的郑重。两人齐齐站起身来，朝明晓深深一揖。
李琮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很多话，最后只凝成一句“多谢先生栽培”。
明晓笑着摆摆手，让他们坐下，又续了一壶新茶。
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，她话锋一转，语气放轻了几分：“对了，那位李念安，可有什么动静？”
李琮和张咨同时愣了一下。两人相视一眼，欲言又止，张咨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，李琮则抬眼看了看她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明晓也不催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俩。片刻的沉默过后，李琮放下茶杯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“李念安今日照常来上课，只是总心不在焉。课间，晚辈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刻书坊后面的廊下发呆，手里拿着张揉皱的纸。晚辈走近了想跟他说句话，他却赶紧把纸塞进袖子里匆匆走了，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。另外，晚辈还注意到一件事……杜醇杜先生对李念安似乎格外照看。课间时，晚辈亲眼看见杜先生把念安单独叫到了休息室里……杜先生是什么人先生想必也听说过，他在府学里向来严厉，极少私下找学生单独谈话。晚辈在府学读了这些年书，还是头一回见他单独留一个学生……”
杜醇？
明晓奇怪，竟然和杜醇也有关吗？杜醇可是王安石的老师，那陈江又有王安石的作品集……这一切似乎都跟王安石有关？
想到这个，明晓觉得有些可笑和难以置信，可能吗？不可能吗？
明晓默默记下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有劳二位继续留意，若有什么新的发现，还是老规矩，来清茗居留话便是。”
三人又说了几句，李琮和张咨便起身告辞，说是上午还有一节课不能耽误。
明晓也不多留，目送两人下楼后，将杯中的残茶饮尽，站起身来。
她转身望向角落里那桌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赵世膺和孙兖还坐在原处，两人之间那壶阳羡茶原封未动，茶汤早已凉透。
赵世膺靠在椅背上，姿态依旧是那种从容，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素面银戒。孙兖则微微侧着身，下颌线条绷得棱角分明。两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，谁也不肯先开口倒那壶茶。
空气里的安静都带着几分刻意，像是两根弦被拧到了同一个音高，谁也不肯先松手。
明晓站在那里看了片刻，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有什么好较劲的。
她走过去面无表情地说了句“走了”，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。
身后同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，一轻一重，然后是两道脚步声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。
崇岳难得没有跟在赵世膺身后，而是走在明晓身侧，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，那张冷脸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，但明晓总觉得他是在躲那两个男人之间无声无息的低气压。
她瞥了崇岳一眼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位，赵世膺负手缓步，姿态依旧从容闲适，孙兖则大步流星，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。一个不肯快走，一个不肯放慢，并排走在巷子里谁也不看谁，谁也不开口说话，僵持得像两根被冻住的琴弦。
这气氛比查案还累。
明晓站住脚步，转过身来，目光在赵世膺和孙兖脸上来回扫了一遍，然后双手抱胸，用一种分配任务的语气说道：“既然二位这般闲，那就帮我做点事。赵郎君，你不是说自己人脉广吗？那就去查查王安石在江宁时的旧事，他在府学求学期间发生过什么、与哪些人来往密切。尤其是他与福建闵人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。”
赵世膺眉梢微微一挑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但明晓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，已经转向了孙兖：“孙郎君，你面生，江宁没人认得你。帮我去秦淮河边孟元的馄饨摊附近盯着，不必暴露身份，只消在旁边茶馆坐坐，留意都有什么人去找过她，尤其是王虎。若有人问起，就说是外地来江宁游学的书生。”
孙兖的眉头舒展开来，他朝明晓微微点了点头，那种沉稳而温和的笃定又回到了他脸上。
明晓分配完毕，也不等两人回应，转身便朝府衙方向走去。
崇岳本想跟着明晓的脚步被赵世膺一眼给逼了转弯，犹豫了一瞬，最终还是转身跟上了赵世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