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沉吟片刻,似乎在权衡哪些能说、哪些不能说,然后缓缓开了口。
“贵客既然问了,在下便拣能说的说。江宁府作为江南东路治所,消息收集渠道分两层,官府这边首重递铺。全国设急脚递、马递、步递三级驿传,江宁府城及所辖各县均有递铺,与汴京和邻路互通公文。朝廷诏令、刑部批文、边报皆由此层层下达。其次是监司与通判。江南东路转运使、提点刑狱、提举常平等监司分驻各地,定期巡按至江宁,带来他州情报。江宁府通判有权直接向朝廷奏报,是独立于知府之外的信息通道。”
他说到这里,略微停顿了一下,目光微微闪烁,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用什么措辞。然后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厢军之中负责传递巡逻的部队,以及沿江沿路的巡检司,也会收集地方治安、盗匪、民情等情报上报。”
明晓听到“通判”和“厢军”时,心里就明白了。通判是中央派驻地方的监察官,名义上是知府的副手,实际上有独立上奏权,是悬在知府头上的一双眼睛。厢军负责地方治安,巡检司管控水陆要道,这两个口子一开,等于掌握了江宁城内外所有人员流动和物资调运的信息
顾时能买通这些人,这手已经伸得不是一般的长了。
她没有追问具体是怎么买通的,转而问道:“其他呢?”
掌柜这次答得流畅了许多:“民间渠道就更多了。江宁府地处长江与运河交汇,商贾云集,行商从汴京、两浙、荆湖等地带来各地消息,牙人熟悉行市与物价变动,也是信息节点。城中寺观众多,僧道往来十方,云游途中携带各地消息,部分大寺设有接待四方行者的寮房,天然成为信息交换场所。江宁还是江南刻书重镇,书商士子聚集,书铺不仅售卖书籍,也流通朝报和民间抄传的时政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豪:“当然,还有酒楼茶肆。江宁城中最繁华的地段,酒楼茶肆里说闲话的闲汉、博徒、佣保,都是消息最灵通之人。清风楼的位置,恰好就在这些地段的核心。”
明晓听完,端起茶杯默默呷了一口。顾时这家伙,惹不起,她还躲不起吗?
好在她远离了。
“多谢掌柜解惑。”
她将茶杯放回桌上,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:“还有一件事想请教——赵世膺这个人,什么来路?”
掌柜这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说了句“贵客稍候”,便转身出了密室,脚步声沿着木梯往楼上去了。
明晓坐在圈椅上,听着头顶楼板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和开关柜门的吱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掌柜回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张字条,纸张是最普通的毛边纸,折叠得整整齐齐,边缘还带着刚从某个簿册上裁下来的毛茬。他将字条放在桌上,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明晓面前。
明晓展开字条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笔迹工整却没有任何个人风格,显然是刻意用标准官楷誊抄的,不透露任何关于书写者身份的信息。
字条上写着:宗室辈分字,太祖系——“德、惟、从、世、令、子、伯、师、希、与、孟、由、宜”。太宗系——“元、允、宗、仲、士、不、善、汝、崇、必、良、友、季、同”。凡宗室子弟取名,必依辈分排列,由宗正寺录入玉牒,无敢僭越。
明晓的目光钉在“世”字上,心里突地一跳。
太祖系第四代,正是“世”字辈。
赵世膺。
世字辈。
太祖后裔。
她之前做过的那个猜测,被这张薄薄的字条用一种极其朴素的方式证实了一半,至少证实了“世”这个辈分字确实是太祖一系的御赐辈分。
但字条上只是列出了辈分字,并没有直接说赵世膺就是宗室。
她正要开口追问,掌柜已经坐回了圈椅,声音比方才介绍消息渠道时压得更低了几分,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贵客想必知道,宗室不经允许是不能离开开封的。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,宗室子弟非有诏命不得出京,违者视同违制。民间有不少冒称宗室者,伪造玉牒、私刻宗正寺印信、甚至胆大包天到冒充亲王世子的都有。宗正寺设有专门机构四处核查,一旦发现,重罪论处。”
他将“重罪论处”四个字咬得极轻极缓,却偏偏让人听得最清楚,然后将字条重新折好,收回袖中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:“贵客,在下能提供的就这些了。”
哈?
明晓坐在圈椅上,手指还保持着捏茶杯的姿势,但杯中的茶已经凉了。
她脑子里几个念头同时在转,转得飞快。
这也行?
这骗子路数有些偏啊!
宗室子弟不能出京,这是铁律。
赵世膺如果真是宗室,他凭什么能在江宁大摇大摆地逛街吃饭?
可如果他不是宗室,包拯凭什么亲自接待、还让他坐在内堂旁听审案?
宗正寺的核查机构不是吃素的,冒充宗室是重罪,一旦查实就是灭顶之灾。
那么问题来了。
一个骗子,能骗过包拯吗?包拯是做过三司使、权知开封府的人,什么样的骗子能在他面前不露馅?
如果不能骗过包拯,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:包拯知道他的身份,并且认可他有合法出京的理由。
可什么理由能让宗室子弟合法出京?奉诏?差遣?密使?
不管那赵世膺是不是骗子,她都有种感觉是冲她来的。
原主一家……还真是秘密家族啊……
而且包拯让她带赵世膺逛江宁,到底是真的体恤下属,还是在用她当试金石?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目的?
包拯的为人她是信得过的,可别人嘛,尤其那位赵世膺……
她头都大了。
心里只想赶紧摆脱赵世膺。
她急忙起身和掌柜的匆匆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