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顾时似乎来了兴致,那根被压下去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。他换了个姿势,靠在车壁上,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那种让人想打他的欠揍语气:“你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。他知道了,顶多骂你两句,还能怎么着?”
明晓猛地睁开眼,目光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扎过去。
“你闭嘴。”
她说。
顾时挑了挑眉。
“我还没问你呢!”
明晓坐直了,那副缩在角落里的兔子模样瞬间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炸了毛的猫:“你和明晨到底有什么勾当?他替你去考,你替他做什么?你们俩背着我商量了什么事?他那个性子,要不是你拿什么东西逼他、哄他、骗他,他能主动去找你?”
顾时看着她,那目光里的玩味慢慢收了起来,变成一种……不是心虚,不是回避,是一种“你终于问到这件事了”的释然。
“我没逼他。”
他说。
“那你拿什么哄他的?”
顾时沉默了一会儿,折扇也不敲了,搁在膝上,五指慢慢收拢。
“是他来主动找我的。”
他看着明晓的眼睛:“至于有什么勾当……”
“我想明娘子……还是不知为妙。”
明晓一噎,她知道她是问不出什么了,顾时年级不大,但就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,而且她并不了解他,所以她只能适可而止。
“所以……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换了个话题:“你就让他去送死?”
“不会死。”
顾时说:“我说过,不会死。你也不会,他也不会。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像石头,像铁,像一座山。
明晓看着他,好吧,真的是什么都问不出。
她靠回车壁上,闭着眼睛,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。
“解试侥幸过了……”
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像在算一笔账:“我要先出汴京避避风头。文家的人还在找我,周家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不能留在这儿等死。赚的钱,记得分成。我那一成,你给我留着,等我回来取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
顾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明晓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文家的人还在四处搜查你们。”
他说:“你以为城门口那几个守卫是摆设?你那天出不去,今天也出不去。你只要一露面,就会被抓。不是被文家的人抓,就是被开封府的人抓,再乔装打扮也没用。”
明晓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等解试尘埃落定。”
他说:“到时候我再想办法。”
明晓沉默了很久,她觉得自己太渺小太无能了,无能到什么都做不了主。
她觉得累,很累。
“好。”
她说,就一个字。
马车在巷口停下来。
明晓撑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下了车。
顾时没有跟下来,只是说了句:“我去金明瓦舍,你回去歇着。”
明晓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她听着马车声渐渐远去,然后推开那扇黑漆木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那些女人不见了,假山沉默着,鱼池沉默着,回廊沉默着,亭台沉默着。
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,冷冷清清的,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园子。她穿过那道月洞门,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,直奔那个安静的小院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、压抑的哭声。
她推开门,愣住了。
明晨坐在屋里的地上,靠着墙,两只手被绳子勒得通红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头发乱得像鸡窝,衣裳也破了,整个人像刚从矿山里挖煤出来,又像被人打了一顿扔在这儿。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眼泪还在流,一滴一滴的,掉在青砖地上,洇出一朵一朵暗色的花。他看见明晓,那眼泪流得更凶了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沙哑的、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。
“晓妹——晓妹——”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刚撑起一半,又摔了回去。他就那么跪在地上,爬过来,一把抱住明晓的腿,把脸埋在她的裙摆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对不起你——对不起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哽咽割得支离破碎:“我不该瞒你……我不该去找顾时……我不该替他去考……我不该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他声泪俱下。
他抱着她,哭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像一个被扔进黑暗里很久很久、终于看见光的人。
他哭得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顾时说你去替我考试了。他说你要是被抓了,他就把我送到矿山去挖矿,挖一辈子,挖到死。他说——他说你要是考砸了,他就把你卖到妓院去,让你一辈子出不来……”
明晓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她低头看着明晨,看着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,看着他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,看着他那一身狼狈得不像样的衣裳。她忽然想笑。又想哭。可她什么都没做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放在他的头顶上。
“别哭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枯叶。
明晨哭得更凶了。
明晓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手搁在他的头顶上,一下一下地,轻轻拍着。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哭声,一下一下的,像一个人在深夜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那些憋了很久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吐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渐渐小了。
明晨还抱着她的腿,可他的肩膀不再抖了,呼吸也慢慢平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,那张脸狼狈得不像样子,可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明晓从没见过。
明晓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哭完了?”
明晨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眼泪又流下来了,可这回他没有哭出声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明晓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手从他头顶上收回来,转身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,端过来,递给他。
“喝。”
明晨接过去,咕咚咕咚地灌下去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他也不擦。他喝完那杯水,把杯子攥在手里,低着头,看着杯底那点残留的水渍。
“哭完了,该我问你话了。”
明晓声音变冷,神情严肃。
明晨冷不丁地往后缩了一下,想开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