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宗玉停下来，看着明晓。
那目光，像在打量一件货物，又像在欣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。
“明娘子……”
他慢悠悠地开口：“其实事情很简单。你哥哥欠的那些债，赌坊的，二百两，对吧？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利钱，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。”
明晓没有说话。
“这些债，我可以帮你们还。”
文宗玉笑了笑：“不但还债，你们兄妹以后的日子，文家也可以照应。你哥哥想做账房也好，想开铺子也罢，都行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离明晓更近了。
“只要你乖乖进了文家的门。”
明晓看着他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文家——那是文彦博的文，是当朝宰相的文，是这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门阀。
就算文宗玉只是个远房亲戚，那也姓文，也顶着文家的名头。
他要娶一个落魄贫民？
还是一个摆过食摊、欠着赌债、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女子？
这话说出去，谁信？
明晓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想。她知道，一旦进了他的思维模式，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她得把话题掰回来。
“文公子。”
她开口，声音不紧不慢：“你刚才说，是你要娶我。”
“可我记得，前几天来提亲的，可是周允周学士的侄子。怎么，周家也想娶我，文家也想娶我——我明晓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？”
她看着文宗玉的眼睛。
“我这个人，不太会做人。万一我答应了你，得罪了周家，那可怎么办？周学士虽然致仕了，可毕竟也是做过官的，在朝中还有旧交。你们文家不怕得罪人，我可怕。”
文宗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皱了皱眉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蔑：“周允？一个致仕的学士，也配跟文家相提并论？”
他哼了一声。
“明娘子，你怕是不知道这汴京城里的规矩。周家算什么东西？周允的侄子想娶你——那是因为他不知道……现在知道你进文家的门，他还敢来？”
“这汴京城里，谁家不看文家的脸色行事？”
明晓听着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文家的脸色。
当朝宰相文彦博的脸色。
所以，文家要她——不是文宗玉个人的意思，是文家的意思？
是文彦博的意思？
可她一个落魄贫民，凭什么让宰相亲自过问？
除非……
除非他们要的……
明晓不想往下想了。
这里面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，太多秘辛，太多她根本碰不起的东西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不能被绕进去。
她抬起头，直视文宗玉的眼睛。
“文公子，咱们别兜圈子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想要什么，直接说。只要我有，我给你。然后你放我们兄妹离京，从此天涯海角，再不相见。”
文宗玉愣住了。
他显然没想到，上头交代的任务这么好办吗？可为什么这么多年……
“你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
明晓一字一句：“你们费这么大劲，又是提亲又是抢亲，总不是为了我这个人吧？我有什么？一张脸？一副身子？这些你们文家缺吗？”
她笑了笑。
“你们要的，是别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，也不想问。你只要告诉我，想要什么。我有，就给。没有，你就杀了我，然后自己去找。”
文宗玉看着她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。
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欣赏，是真正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他沉默了半晌，忽然又笑了。
“明娘子，我越来越舍不得下手了。”
他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。
“好，既然你问了，我就告诉你——”
“东西在哪儿？”
明晓的心猛地一跳。
东西。
什么东西？
她张了张嘴，正要问。
“砰！”
门被撞开了。
一个身影冲进来，像疯了一样扑向文宗玉。
“滚开！离我妹妹远点！”
是明晨。
他被五花大绑着，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，浑身是土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眼睛里却烧着火。
他扑到文宗玉面前，一拳挥过去。
文宗玉往后退了一步，那拳擦着他脸过去。
门口的护卫立刻冲进来，几个人按住明晨，把他死死压在地上。
“放开我！放开！”
明晨拼命挣扎，脸贴着地，还在喊：“晓妹！别怕！哥在这儿！”
明晓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、被人压得动弹不得的人，脸都僵了。
明晨。
又是他。
这家伙怎么总能挑最要命的时候冲进来？
文宗玉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袍，低头看着地上的明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这是你哥？”
明晓点了点头。
“有意思。”
文宗玉说：“兄妹俩都挺有意思。”
他一挥手。
“一起关起来。”
护卫们把明晨从地上拽起来，往外拖。
明晨还在挣扎，还在喊：“晓妹！晓妹——”
明晓没有动。
她只是站在原地，看着明晨被拖走，看着文宗玉那张重新挂上笑容的脸。
脑子里，却只剩下两个字——东西。
什么东西？
文家要的是什么东西？
……
这时，一个护卫跑了进来，在文宗玉耳边说了什么，文宗玉看了明晓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接着明晓也被拖了下去，和明晨关在了一起。
明晓靠着墙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她看着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的明晨，看着他脸上那些新添的淤青和血迹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明晨也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愧疚，有心疼，有说不清的复杂……可就是没有恐惧。
他居然不怕了。
这个懦弱了半辈子的人，现在被人打得鼻青脸肿、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，眼里却没有一丝恐惧。
明晓忽然觉得很荒谬。
“你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：“你冲进来干什么？”
明晨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跑就算了，你还冲进来送人头？”
明晨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刚才要不是文宗玉有事走了，咱俩现在可能已经被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明晨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。
“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。”
明晓一愣。
明晨看着她，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说你不是我妹妹。”
他说：“你说她死了，死在我逃跑之后，一个人，没人管。”
“我这辈子欠她的，还不上了。”
“可我欠你的呢？”
明晓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些日子，是你陪着我。是你给我饭吃，给我地方住，给我事做。是你教我查账，教我做人，教我挺直腰杆。是你让我知道，原来我也可以有用。”
“你不是她，可你是我的妹妹。”
“就这些日子，我确实把你当成是亲妹妹。”
明晓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