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死寂被秋夜寒风吹散，只余下明晨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。明晓屋内的灯火亮至后半夜方熄，而厢房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，恐惧与绝望仍在无声撕咬。
天将破晓，最深沉也最易松懈的时分。
厢房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刺耳的“吱呀”。
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，抱着那个依旧瘪瘪的包袱，如同鬼魅般溜出房门，踮着脚，一步三回头地挪向院门。
正是明晨。
他脸上泪痕未干，眼中布满血丝，但逃离的执念压倒了一切，甚至压过了对妹妹那番话残存的些许触动。
他颤抖着手，刚摸到院门的门闩。
“这么早，哥哥要去哪儿？”
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，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。
明晨浑身剧震，如同被冻住，脖子僵硬地、一点一点扭过去。
只见明晓不知何时已站在正屋门外的阴影里，身上披着件外衣，头发整齐，眼神清亮锐利，哪有半分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模样？
她分明一夜未眠，或者，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举。
很好，明晨这家伙又要逃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明晨语塞，脸色比熹微的晨光还要惨白。
“是想去南门看看最早出城的车马，还是想去码头打听南下的船只？”
明晓一步步走近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：“我说了，我们走不了。你听不懂吗？”
明晨被她逼视得步步后退，背脊再次抵上冰冷的院墙，无处可逃。
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也熄灭了，只剩下彻底的灰败与认命。
明晓不再看他，转身回屋，片刻后出来，已是一身利落的出门装扮。
“既然醒了，就出去一趟。你去城西‘刘记’木工坊，催问一下中秋月饼模子的工期，就说是‘明娘子’让问的。记住，只问模子，别的话一句也别说，问完立刻回来。”
她给明晨指派了一个简单、安全、且完全合乎情理的任务，既是支开他，也是给他一个冷静下来的由头，更是试探他是否还会再次试图逃跑。
明晨木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几个铜钱，像个提线木偶般，挪动着脚步，出了院门，朝着城西方向走去。
明晓并未回屋。
她在院门内静静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，估算明晨已走出巷口，才悄然跟了出去。
她没走大路，而是熟练地穿行在清晨行人稀少的背街小巷，远远辍在明晨身后。
她需要确认，这个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哥哥，是否真的会去“刘记”，还是会中途转向某个城门或码头。
晨雾未散，汴京苏醒得缓慢。
明晨果然走得心不在焉，几次在岔路口停顿张望，眼神飘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门楼方向，但最终，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，转向了城西。
明晓的心稍定，但仍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就在穿过一条相对热闹些的早市街口时，低头赶路的明晨差点与一个刚从早点摊子转身的行人撞个满怀。
那人手中一碗热腾腾的豆沫险些泼洒。
“哎哟，小心些！”
那人身旁随从模样的人低声提醒。
明晨慌忙低头道歉，侧身就想溜走。
明晓在人群后看得分明，目光掠过那差点被撞的行人时，瞳孔骤然一缩——那人身形清瘦，面容刚毅，尤其是眉宇间那股凛然正气，极为眼熟！
是包拯！
只见包拯今日只一身深青色的常服，但气度依旧不凡。他身边随从低声的话语，也隐约飘入明晓耳中：“……老爷，京中事宜既已办妥，江宁府那边催得急，咱们是否这两日便动身？”
江宁府？
明晓脑中飞速回想之前打听过的消息。
是了，去年也就是至和二年十二月包拯因荐官失误被贬知池州。而据她所知，就在不久前，朝廷新的任命已下，擢其为刑部郎中、知江宁府，正是要赴任江苏南京！算算时间，他被贬约八个月，此刻应是回京处理完最后一些事务，即将离京赴任。
真是天赐的巧遇！
上次那群闲汉来小食摊闹事，正是这位路过的包大人龙替她解了围，她一直苦于没有趁机加深一下“联系”……
眼看明晨道完歉就要混入人群溜走，而包拯似乎也未深究，准备离开，明晓当机立断，从藏身处快步走出，径直来到包拯面前，深深一福：“民女明晓，见过包大人。方才家兄鲁莽，冲撞大人，民女代兄赔罪。”
包拯闻声转头，看到明晓，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，随即颔首：“原来是你。不必多礼，些许小事。”
“对大人是小事，对民女却是莫大恩情。”
明晓抬起头，眼神诚挚，“上次市井之中，恶徒逞凶，多得大人威严震慑，方得转圜。民女一直铭记于心，今日恰巧遇见，斗胆想请大人赏光，容民女奉上一杯清茶，略表谢忱。”
她心思转得飞快，包拯即将离京，此时不抓住机会，更待何时？
哪怕只是混个脸熟，留个印象也是好的。
包拯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清廉刚直，不喜应酬，闻言立刻摆手：“本官职责所在，何谈恩情？不必了。本官尚有公务在身，这便要准备离京赴任。”
“大人高风亮节，民女敬佩。”
明晓并不气馁，话锋一转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感激与商人的热情：“大人即将远行，一路辛苦。民女别无长物，唯擅一些庖厨之技，此前所制的‘状元及第粉’等小食，也曾得备考学子些许好评。不知大人可否赏脸，让民女奉上一些，或于途中聊解饥乏？上次相助，民女实在无以为报……”
包拯眉头微蹙，显然对这种“馈赠”更为抗拒，语气也更淡了些：“本官用度自有朝廷规制，无需这些。你的好意心领了。”
两次被拒，寻常人早已讪讪退下。
但明晓不是寻常人。她眼见包拯去意坚决，心知不能再纠缠于“答谢”本身。
电光石火间，她想起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本“宝贝”——名人签名手册，用来收集潜在“高端客户”或“名人背书”的签名题词册子。
她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本不算厚、却保养仔细的册子，双手捧上，神色转为一种纯粹的、对“清官”与“文望”的仰慕：“大人清廉，民女不敢勉强。只是……民女曾听闻，大人书法亦佳，风骨铮然。民女这本册子，专为记录汴京风物与各色小食心得，亦偶有贤达不吝点评。不知……今日能否有幸，请大人为上次尝过的‘状元及第粉’赐下一二评语，或仅是留名？权当是对民女这市井营生的一点勉励，也让民女这册子，沾些大人的正气与福泽。”
这个请求，巧妙地将“馈赠”转化为“求字求教”，将商业目的包裹在对官员德行与文化的尊崇之下。既不会让包拯觉得是贿赂，又满足了一个普通百姓对清官名臣的敬慕之情，听起来合情合理，甚至有些风雅。
包拯看着她手中那本册子，再看向明晓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，严肃的神色稍缓。他一生见惯奉承贿赂，对这种不涉财物、只求“墨宝”或“评语”的请求，戒心稍减。何况，这女子言辞恳切，上次遭遇也确有其事，留个名号勉励市井正当营生，似乎也并无不可。
他沉吟片刻，终于对随从示意。随从立刻递上随身携带的笔墨。
他接过，就着早点摊旁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，翻开明晓的册子，找到一页空白，挥毫写下数行端正刚劲的字。
“粉食精洁，寓意尚佳。然科场之道，在实学德才，诸生勉之。 包拯，题。”
既肯定了食物本身精洁，又点出其寓意尚佳，更重要的是，不失本色地强调了科举根本在于实学德才，对学子提出勉励。最后落下“包拯”二字与“题”字，清晰郑重。
写罢，他搁下笔，对明晓道：“好了。本官还有行程，就此别过。”
“多谢包大人！恭祝大人一路顺风，在江宁府政通人和！”
明晓强压心中激动，珍而重之地收好册子，再次敛衽行礼。
包拯微微点头，不再多言，带着随从转身离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市人流中。
明晓抚摸着册子上新鲜墨迹未干的“包拯”二字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斗志的笑意。又是一个极具分量的“签名”到手！
包拯虽即将离京，但其清名与即将担任江宁知府的实权地位，使得这个签名在特定情境下，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震慑或背书效果。
她收起册子，抬头再看，明晨早已不知溜到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