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晓跟着顺子从后角门溜出，却并未立刻走远。
她让顺子先回去，自己则闪身躲进了别院外墙不远处一条堆着杂物的窄巷阴影里。这里角度刁钻，既能隐约看到别院前门巷口的情形，又不易被人发现。初冬的寒风刮过巷子，卷起尘土和枯叶，她裹紧了单薄的衣裙，屏息凝神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。约莫两盏茶的功夫，别院那扇平日很少开启的朱漆正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从内推开。
先出来的是两个健壮的仆妇，紧接着，那位被簇拥着的贵妇人——孙李氏，缓步迈出了门槛。与来时那种刻意放缓的雍容步态不同，此刻她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、压抑着怒气的冷硬。她嘴唇紧抿，下颌线条绷得死紧，目光直视前方，对躬身送在门边的孙兖看也未看一眼，径直走向候在巷中的那辆更为华贵的青绸马车。
孙兖站在门边，脸上似乎还挂着谦恭的笑意，但距离稍远，明晓看不清细节，只觉那身影在初冬灰白的天色下，显得有几分僵硬。
更让明晓心头一凛的是，孙李氏登上马车后，并未立刻离去。车帘落下前，她似乎对车旁一个穿着褐色短打、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。那小厮连连点头，随即，马车启动，辘辘驶离。而那个褐色短打的小厮，却并未随车离开，而是转身，走到了别院正门斜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，摸出几文钱，买了个饼，就靠着摊子的支杆，有一口没一口地啃了起来，眼睛却似有若无地，始终瞟向别院门口的方向。
留下眼线了！
明晓的心沉了下去。这阵仗，绝非普通的母子闲话家常。这位嫡母来者不善，且戒备心极重，人走了还要留下钉子盯梢。孙兖让她立刻离开，果然是明智的，也是迫不得已。这种情况下，她这个来历不明、又与孙兖私下往来的“女先生”，是绝不能再出现在这别院附近了。
“看来，这份‘工’，得暂时歇业了。”
她暗自苦笑，心里却并无太多沮丧，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冷静。与孙兖打交道，本就如同走钢丝，随时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中断。只是没想到，这意外来得如此之快，且源头来自孙家内部。
她不再停留，趁着那盯梢小厮注意力还在别院正门，悄无声息地从巷子另一端绕了出去，快步朝自己那间破屋走去。
回到冰冷的“家”，她靠在门板上缓了口气。还没等她开始琢磨接下来的打算，破旧的窗棂就被轻轻叩响了。一个面生的小乞丐探头进来，丢进一个小纸团，压低声音说了句“顺子哥给的”，便一溜烟跑了。
明晓捡起纸团展开，上面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，显然是顺子匆忙所写：“近日勿来，且避风头，自有计较。”
果然。明晓将纸团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烧掉，看着那点微光熄灭，心里反而踏实了些。孙兖那边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，主动切断了联系。这至少说明，短期内，她不用担心因为去上课而被抓个正着。
“也好。”
她自语道：“正好趁这个机会，办点自己的事。”
之前那十两银子，除了应付最基本的生活和暗中购置些便宜的纸笔，她几乎没敢多花，大部分都仔细藏好，以备不时之需和偿还债务的“本金”。如今“工作”暂停，倒是可以稍微松动一点，添置些真正急需的生活用品，也顺便……深入了解一下这座汴京城，打听些或许有用的消息。
第二天，她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、但仍是最底层平民女子常见的灰褐色粗布衣裙，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，揣了些散碎铜钱和一小块碎银，出了门。
她先去了东市。这里不如御街那边繁华，但货物更贴近平民生活，价格也实惠些。她买了半匹最便宜的粗棉布，打算自己试着做两身换洗的内衣；买了一个厚实的陶罐，可以用来烧水、煮粥，比原来那个破瓦罐强多了，又咬牙买了一条不算太破旧的棉褥，晚上睡觉总算能稍微隔隔地上的寒气。路过铁器铺，她还驻足良久，最终花了几十文钱，买了一把刃口锋利的小刀，小心地藏在怀里，在这个毫无安全感的世界，有件防身的东西，心里能踏实不少。
采购完毕，她背着不算重的包袱，开始有目的地“逛”起来。她没有去茶楼酒肆那种需要消费的地方，而是钻进了更市井的角落。城门附近的脚店、漕河码头的茶棚、专门为外地客商和底层官吏服务的邸店街……这些地方消息杂乱，真伪难辨，但往往能听到些不上台面却可能反映实情的议论。
她买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坐在不起眼的角落，竖起耳朵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孙记香料行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平？”
“哪个孙记？城西那个？他家不是生意做得挺大么？”
“大是大，里头也乱啊。嫡出的那个大郎听说书读得好，要考进士呢。偏房那个三郎，啧，就是个混世魔王，前几日好像还惹了他嫡母不快……”
“这些高门大户里头的糟心事，谁说得清。不过孙家那香料生意，确实惹人眼红。”
“……”
“漕运那边好像又卡住了，南边的米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“朝廷又在议什么‘新政’？不会又要加税吧？”
“……”
“明年春闱，听说可能是欧阳公主考，风气要变……”
“变来变去，还不是他们读书人的事。对了，你听说没，有个叫苏轼的蜀地举子，诗才了得，还没考试，名声就先传开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信息碎片纷至沓来。
明晓默默梳理着，孙家内部不睦，已是市井皆知；孙棠备考名声在外，对孙兖形成无形压力；经济民生方面隐忧不少；朝堂似乎有变革暗流；而关于科举，欧阳修改革的预期确实在扩散，苏轼兄弟的名字也开始被人提及。
她还特意绕到孙家香料总号附近转了转。铺面果然气派，客流如织，但她也注意到，对面一家新开的、门面也不小的香料铺，似乎正在大力揽客，竞争意味明显。
回到破屋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她一边就着冷水啃炊饼，一边整理今天的所见所闻。
孙兖的处境，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家族内部的倾轧，生意场上的竞争，还有他自身那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……他急于通过科举哪怕获得一点认可的动机，似乎更清晰了些。而嫡母的突然发难和严密监视，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诗会，更可能是感觉到了某种“失控”的威胁，比如，孙兖这个她眼中的“废物”，似乎开始有了一些计划。
“避风头”是必须的，但也只是权宜之计。孙兖不会甘心一直被监视，他那“纨绔”的表象下，藏着的不甘和算计，只会因为压迫而变得更强烈。等他那边稳住阵脚，或者找到应对监视的办法，必然还会需要她。
而她，也需要这份“工作”来还债和生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