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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辛十一年正月底,北地。

一场大雪连下了三天。朝歌往北八百里的路全封了,驿站的马冻死两匹。

第四天雪停时。

北伯侯府门外,一个灰袍人赤足站在雪地里。脚背上结着冰碴子,冻得发紫,他却浑不在意,像是那双脚不是自己的。

右手拿一把破扇子,扇面烂了半边,左手捻一串菩提子——每捻一颗,侯府帐内便有一丝暖意散开,像春阳透过冰层,却在慢慢化开附近的寒气。

守门的亲兵打了个哆嗦,搓着手喝道:哪来的疯道人!北伯侯府也是你——

西方教降龙,求见北伯侯!

声音不大,却穿透所有阻碍,传入侯府最深处的书房。崇侯虎正在案前批文书,笔尖一顿,墨水染了一片。

他放下笔,皱眉:西方教?

亲兵头领跑进来:侯爷,门外有个赤脚的疯和尚,说要求见——

请进来。崇侯虎摆手。

亲兵愣了:侯爷,这大雪天的,一个来历不明——

西方教的人,你拦得住?崇侯虎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带他去前厅。

一刻钟后,崇侯虎坐在主位上,看着案上三样东西。

一盏葫芦,金光盈盈,拿在手里温润如玉,像捧着一捧凝固的阳光。

一个阵盘,巴掌大,青铜铸的,上面刻满梵文,密密麻麻看不出深浅。

三枚令牌,像是青铜材质,正面刻有梵文,背面是一尊盘坐的虚幻人影。

降龙尊者坐在客座,破扇子搁在膝上,左右依旧捻着菩提子,笑眯眯地看着崇侯虎。

此葫芦,降龙开口,声音像老僧念经,不急不缓,内有乾坤,每月可产三千功德金。此金带有一丝功德之气。拿去铸钱、赏军、赈灾皆可,流通之时可消解百姓怨气,可提升军队士气,还有诸多妙用,自不必说。

崇侯虎眼皮跳了一下。每月三千功德金,一年就是万千千百,按市价能抵千万铜钱。北地穷苦,这笔钱对北地可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---

此阵盘,降龙指尖点了点那青铜盘,埋于北地中心地脉交汇之处——比如你的都城地下的地脉。阵成之后,北地粮食产量翻倍。雪灾、旱灾、蝗灾,此阵可消三成天灾。

崇侯虎呼吸重了。北地苦寒,产粮本来就少,翻倍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年年向朝歌求粮。

这三枚令牌,降龙拿起一枚,翻转了一下,刻的是西方教接引令。捏碎一枚,可召唤我西方教一次高手助阵。三次机会,用完即止。高手修为——不低于太乙金仙。

崇侯虎沉默了很久。

他不是傻子。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,他在这位子上坐了十几年,比谁都清楚。

条件呢?他抬头,直直看着降龙。

降龙笑了。那笑容不像个和尚,倒像个做生意的老掌柜。

简单。他说,若事成,西方教当为国教。若不成——他摊手,一切皆休!

崇侯虎盯着他:事成?什么事成?

侯爷心里清楚。降龙不再多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像在细细品味。

崇侯虎当然清楚。帝辛最近两年的作为,早已令天下诸侯心生不满。

如今的西方教帮助,他本是想暗中慢慢脱离朝歌,自立为王。

但看了西方教要的更多。他若不答应,西方教也不会帮助于他。

所以他只有一条路,改朝换代,而他要做新一代的人皇。

犹豫许久,可以。崇侯虎说道,不过——先帮吾度过眼前难关。

降龙放下茶盏:

当日午后,侯府后院空地。

降龙尊者走到空地中央,一挥袖。

地上凭空出现一堆物资——粮袋码了十几排,甲胄摞了三大堆,弓弩捆成小山,还有药材、盐铁、冬衣,堆得像一座小丘。

崇侯虎带着管家赶来,眼睛都直了。

够装备三万人。降龙拍了拍手上的灰,侯爷可上秉朝廷——就说北地雪灾严重,百姓冻死无数,恳请朝廷宽限三月,容北地筹措钱粮物资。然后每月给朝歌送去一部分,逐渐变少。

他看着崇侯虎:朝歌看到你的忠心,又看到北地的艰难。费仲尤浑此等奸臣,贪的是实利,不是想把你逼到绝路。你每月送一点,他们有油水,就不会逼太紧。侯爷可得喘息之机。

崇侯虎缓缓点头。这招他懂——哭穷但不造反,进贡但不竭泽而渔。帝辛最烦的是硬顶,最吃的是软磨。

若朝歌催得急呢?

那就催一次,送一次。降龙笑,像挤奶,你别把牛挤干了,牛就一直给你产。

崇侯虎嘴角抽了一下。这和尚说话真不怎么像和尚。

纣王十一年二月,朝歌。

北伯侯的奏折到了:北地雪灾,冻死牲畜万余,恳请宽限三月赋税,容臣筹措。

帝辛看了,问费仲。费仲道:北地苦寒,年年如此,宽限三月无妨。不过——

他压低声音,崇侯虎这人贪,陛下可命他每月进贡一批貂皮、人参、北珠,权当利息。

帝仲大喜:准了!每月进贡不可少。

尤浑补了一句:再加五百匹战马。

帝辛点头。

此后两年,北地。

崇侯虎每月按时进贡,且逐渐减少,但在朝廷看来,北地是实在拿不出来,也再没有强行逼迫。

刚好够费仲尤浑比较满意。朝歌那边不催了,北海那边闻仲被袁福通拖住,顾不上北地。

降龙的阵盘埋在了北都地脉交汇处。

至帝辛十三年秋,两年时间,粮食产量翻倍。由于交付朝廷的卓一直递减,如今粮食已经将所有仓库堆满。

七万多功德金,崇侯虎拿去招兵、买马、修城、军队训练。北地三万兵扩到了15万,甲胄换了新的,弓弩换了强的。

降龙尊者没再露面。他走的那天只留了一句话:侯爷好自为之。事成之日,贫僧再来讨一杯茶。

崇侯虎知道他一定在暗中盯着。

纣王十一年春。

北地十五万兵练了两年,粮草够军队三年用度。阵盘运转了两年多,北地百姓头一回没在冬天饿死人。

崇侯虎站在城楼上,看着北方辽阔的土地。

两年前那个降龙尊者说的要求,他一直记着——若事成,西方教当为国教。

这两年,他一直在贿赂超清相关的官员。但纸是包不住火的。北地变得富饶有钱,增加军队数量和军备。迟早会被朝廷发现。

他知道:消息一旦走漏,帝辛收拾他是一定的。费仲尤浑的胃口越来越大,都快超过给朝廷的。

“也许是时候了!”他喃喃自语。

他转身下城楼,回到书房。案上摊着一份帛书,已经写了三天,改了七遍。

《讨商檄文》。

他提笔,在末尾添了八个字:

列举帝辛十大罪,昭告天下。

然后他叫来了长子崇应彪。

去,把各镇诸侯的使者请来。就说——北伯侯有要事相商。

纣王十一年三月,北都。

二百镇诸侯代表齐聚北都。崇侯虎站在高台上,身后是八万甲士,身前是二百镇旗号。

他展开帛书,声音传遍校场:

一罪:帝辛青莲殿题淫诗,亵渎圣母,不敬天道!

二罪:罢贤相商容,逐忠臣于野!

三罪:削北海后勤,陷闻太师于北海!

四罪:强索冀州妲己,逼反诸侯!

五罪:任费仲尤浑小人当权!

六罪:选美扰民,天下骚动!

七罪:苛税连年,百姓流离!

八罪:废祭祀,不敬天道!

九罪:宠信妖妃,不理朝政!

十罪:定严苛律法,天怒人怨!

台下二百镇诸侯代表,有人激动,有人沉默,有人面如土色。

崇侯虎把帛书卷起来,插在枪尖上,高高举起。

即日起,北地二百镇,脱离朝歌!兴兵十万,讨打纣王帝辛!

十万甲士齐声呐喊,声震雪原。

与此同时,北地一处山巅上。

降龙尊者盘坐,捻着手里的菩提子。

他睁开眼,嘴角微扬。

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