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会开完的当天下午,陆渊做的第一件事,是带着算盘先生下到债务库的废墟里。
债务库在原商行地下三层。决战那一夜被余波震塌了半边,碎石、断梁、散落的旧账册堆了一地。苏小夜的人花了两天才把主通道清出来,灯光顺着临时拉的电线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,摇摇晃晃。
算盘先生走在陆渊身边,一路都没说话。
他怀里抱着那只随身带了几十年的玉壶。壶身是老玉,温润,里头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。那点微光,是阿娣。
从他把女儿从冥行账上赎回来的那一天起,阿娣的魂魄就一直住在这只玉壶里。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魂灵,安安静静地浮在玉色的光里,不哭,不闹,也不能说话。她没有身体。没有手可以抓,没有脚可以跑,没有心跳,也没有体温。
算盘先生这几十年,每天晚上都对着玉壶说话。说今天账上收了多少,说外面又下雪了,说阿娣你再等等,爹一定给你找个身子。
今天,他终于带她来了。
“容器在哪?”陆渊问。
苏小夜从前面一间侧室探出头来,口罩拉到下巴上,满手是灰:“这边。清点债务库无主遗产的时候,我们整理出一批早年被冥行剥夺了魂魄、空下来的凡人躯体容器。都是完好的,灵魂被抽走之后一直用规则封着,没腐烂。”
她侧身让开。
侧室里摆着一排排石床,每张石床上都静静躺着一具躯体。男女老少有,大多是闭着眼,面色苍白,像是睡着。躯体胸口都贴着一张旧符,符纸已经泛黄。
“这些都是无主的。”苏小夜低声说,“原主人早被冥行收割干净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放在这里也是占地方。按新章程,无主躯体容器,可以优先用于亡魂归位。”
算盘先生的呼吸,一下子急促起来。
他走到最里面那张石床前,停下。
石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。
看着七八岁的年纪,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袄。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。胸口贴着一张符。
和算盘先生记忆里,阿娣被冥行收走那一天的样子,分毫不差。
“这……”他嘴唇抖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们比对过魂魄印记。”苏小夜声音放得很轻,“这具容器的原主,魂魄和您家阿娣,生辰八字、命格频率都能对上。是当年冥行从一个夭折的孤女身上剥下来、留作备用的。阿娣进去,不会排斥。”
算盘先生“扑通”一声,在石床前跪了下去。
他颤抖着手,把怀里的玉壶举到半空。另一只手,小心翼翼地,揭下了小女孩胸口那张泛黄的符。
符纸揭下来的瞬间,石床上的女孩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,被人唤了一声。
“阿娣。”算盘先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阿娣,是爹。”
他拨开玉壶的塞子。
一缕极淡的、暖黄色的光,从壶口浮了出来。那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,扎着两条小辫,穿着小袄,怯生生地朝着石床的方向飘过去。
小女孩的魂魄,在自己躯体的上方,停了一下。
像是在认。
然后,极轻极轻地,往下一坠,沉入了那具苍白的身体里。
“嗡——”
整个侧室的灯光晃了一下。
陆渊看见,石床上那个小女孩的胸口,先是一片平坦的、没有起伏的死寂。
然后。
“咚。”
极其微弱的一声。
像是远处有人,在一面很旧很旧的鼓上,轻轻敲了第一下。
“咚。咚。”
第二下,第三下。
节奏慢慢稳了下来。那是心跳。一具搁了几十年、本该冰凉死寂的躯体里,重新有了一颗心脏,在一下一下地跳。
女孩的手指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那张苍白了几十年的脸,一点一点,浮起了血色。不是死人那种青灰,是活人的、带着温度的粉。
算盘先生伸出手,抖得不成样子,轻轻贴在了女儿的额头上。
那上面,有温度。
不是玉壶里那种魂魄的凉,是活人的,温温的,带着一点小孩子皮肤特有的、软软的热度。
“阿娣……”
老人“哇”的一声,哭了出来。
他几十年没哭过了。民国那年他抱着病死的女儿在街头走了一夜,没哭;被冥行逼债、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算进去的时候,没哭;在深渊灵魂算盘河里看着无数亡魂永世拨算盘的时候,也没哭。
现在他跪在石床边,把那个刚刚有了心跳的小女孩,紧紧抱进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小女孩被他抱得有些发懵。
她眨了眨眼。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,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她歪着头,看了看抱着自己的这个满脸皱纹、胡子花白的老头。
然后,一只小小的、温热的手,抬起来,轻轻抓住了老人的胡子。
“爹……”
她的声音小小的,奶声奶气,还有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。
“是我呀,阿娣。”算盘先生一把鼻涕一把泪,抱着她,“爹在,爹在呢。”
陆渊站在侧室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转过身,给这对父女留出一点空间,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去。
“算盘先生。”
老人抬起红肿的眼睛。
“人类银行会给阿娣上户口。”陆渊说,“她在人间的居住权、身份、往后上学、过日子的一切开销,银行兜底。她不是亡魂,不是抵押物,不是账上的数字。她就是阿娣,一个普通的小姑娘。”
算盘先生张了张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多谢东家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陆渊笑了笑,“这是银行该做的账。”
他转身走出侧室,把门轻轻带上。
门合上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叫阿娣的小女孩,被父亲抱在怀里,已经不哭了。她睁着一双乌黑乌黑的大眼睛,好奇地,一眨一眨地,打量着这间点着昏黄灯光的地下室。
打量着这个,她离开太久太久之后,重新回来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