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先生敲开陆渊办公室的门时,手里拿着一张转账单,纸边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。
东家,老朽有事禀报。
陆渊正在喝还魂咖啡。殷红又扣了他八千,他习惯了。
算盘先生把转账单放在桌上,推到陆渊面前。上面写着一行字:渊冥商行——提前还款凭证。金额:500,000冥符。收款方:冥行债务库(账户:hY-dEbt-001)。还款用途:阿娣(编号hY-1919-0023)赎金预付款。
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着,发出了比平时更碎的声响。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:东家,老朽知道这笔钱不该现在动。林队长那边的安保预付款,老朽昨天刚承诺本周内支付。这笔五十万转出去,安保的账就要延期。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低:但老朽算过了,债务库的窗口期只有那三天。如果等安保费付完再转账,清算日已经过了。老朽……他攥紧了算盘边框,只能赌一把。
陆渊看着转账单上那行阿娣赎金预付款的字样,又看了一眼算盘先生那双因为熬夜而发红的手。五十万。放在账面上算不了什么,但在每月可支配利润只有一百四十八万的现实下,这是一次赌博——赌林清寒能撑住,赌债务库的窗口不会提前关闭。
陆渊沉默了几秒。安保费从我的信用卡里出。你转的这笔,算在债务库专项预算他把转账单推回去,下不为例。
算盘先生愣住了。黑色液体在眼眶里打转,但这一次他没跪。他挺直了背,拨了一下算盘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东家,老朽记下了。
陆渊靠在椅背上,没有说话。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动,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一颗珠子,两颗珠子,三颗珠子——他在算自己的心跳。
东家,老朽等了一百年,不想再等了。但老朽知道,现在不是时候。老朽只是想先把钱准备好。他擦了擦眼睛,黑色液体沾在袖口上。老朽算过了。按现在的利润速度,每个月还五十万,五个月就能还清剩下的二百三十万。但老朽想更快。
陆渊看着转账单,没有签字,也没有拒绝。多快?
算盘先生的手在算盘上快速拨动,珠子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。他的嘴唇微动,默念着数字,十秒后抬起头。三个月。他的声音很坚定,冥符兑换业务再扩大一倍,诡域资产包每周收两单,附属卡发行量突破三千张。老朽算过,能做到。只要——他停顿了一下。
只要什么?
只要东家再刷一次卡。用额度扩张业务,利润翻倍,提前还清赎金。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按住了一颗珠子,不让它继续响,老朽知道,您担心负债太高。但老朽算过,冥行动手的概率,和债务库空虚的概率,是同一个时间点。
陆渊的眉毛挑了一下:什么意思?
冥行要动手,一定是在您最脆弱的时候。您最脆弱的时候,就是债务库守卫被抽调的时候。那时候,冥行投资部崩盘,债务库空虚——正好是我们救阿娣的最佳时机。算盘先生的眼睛亮了,黑色液体在眼眶里反着光。所以,东家,您刷得越多,冥行崩盘得越快。冥行崩盘得越快,阿娣救出来的越早。
陆渊盯着算盘先生,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老算盘,你这是在教我拆冥行的台。
老朽只是在算账。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,账算清楚了,路就清楚了。老朽跟了您这么久,学的。
陆渊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。他没有立刻写字,而是盯着白板上已经写下的那些字——一万阴兵一亿冥符第五卷:次贷危机。他想了想,在下面补了一行:第五卷目标更新:三个月内,还清阿娣赎金。同时,引爆冥行投资部。
他转过身,看着算盘先生。下个月,冥符兑换业务扩大一倍。诡域资产包,每周收两单。附属卡发行量,月底突破三千张。
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,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。东家,能做到。但需要所有人加班。
那就加班。
老朽这把老骨头,还能撑。算盘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,老朽昨晚算到凌晨三点,算出来一个数字——如果按这个速度扩张,三个月后商行月利润能突破一千万。到那时候,还清阿娣的赎金,只需要两个月。
那你刚才说三个月?
三个月是保守估计。老朽习惯报低一点,免得东家失望。但老朽心里算的是两个月。算盘先生低下头,黑色液体滴在算盘上,老朽想阿娣早点回来。
陆渊沉默了一下。他走回桌前,拿起转账单,签了字。下个月再还五十万。他说,从商行利润里出。这是计划内的还款,不是擅自做主。你是首席会计,提前还款不需要我批准。
算盘先生抬起头,黑色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东家……
别哭。陆渊把转账单递还给他,留着眼泪,等阿娣回来再哭。
算盘先生接过转账单,手在发抖。他把单据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怀里——贴身的口袋,和那张一百年前的契约放在一起。两张纸挨着,一张泛黄发脆,一张崭新雪白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张纸上,一百年的距离,只隔了一层纸的厚度。
东家,老朽这条命,早就是您的了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等阿娣回来,老朽做牛做马——
不用做牛做马。陆渊打断他,继续当你的首席会计。涨工资。
算盘先生笑了,黑色液体和笑容混在一起,又哭又笑。东家,您每次都这句。
陆渊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算盘先生的袖口上——那里沾着刚才擦眼泪时留下的黑色液体的痕迹。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这次是真涨。
算盘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大声了。东家,老朽记下了。
他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把算盘拿起来,拨了几下,确认数字没算错。东家,还有一件事。老朽想跟您商量。
阿娣回来之后,老朽想让她在商行上班。她民国时候读过书,会识字算账。虽然一百年没练了,但底子在。老朽可以教她。
陆渊看着他。你已经想这么远了?
老朽等了一百年,想了无数遍。算盘先生的声音很轻,第一年想的是怎么救她。第十年想的是她长什么样。第五十年想的是她还认不认得老朽。第一百年的昨天晚上,老朽想的是——她回来之后,老朽要带她吃什么。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外城新开了一家面馆,一碗面十五冥符。老朽没吃过,但闻着很香。老朽想带阿娣去吃。
陆渊沉默了很久。你之前说,阿娣被收走的时候,才十二岁?
十二岁。算盘先生点头,民国八年,七月十五。那年她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。老朽答应过她,等她十六岁,给她做一身新衣裳。他的声音碎了。老朽没做到。
陆渊站起来,走到算盘先生面前。等她回来,你带她去买衣裳。商行报销。
算盘先生愣住了。东家……
买最好的。不用省钱。
算盘先生的膝盖弯了,身体往下沉——他又想跪下。陆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用力把他拉起来。别跪。你是我的首席会计,不是我的奴隶。
算盘先生站住了,眼泪和黑色液体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东家,老朽替阿娣谢谢您。
不用谢。等她来了,让她自己谢。
算盘先生直起身,把算盘抱在怀里,深深鞠了一躬。东家,老朽记下了。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东家。
三个月后,阿娣一定能回来。
陆渊看着他的背影。一定。
算盘先生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陆渊从办公室走出来,走廊里没人。三楼的灯还亮着。他走到账房门口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噼里啪啦,一下接一下,中间几乎没有停顿。他没有推门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着那个声音,数了大概三十秒的节拍,然后转身走了。
回到四楼,他在办公桌前坐下,面前的冥紫卡在红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账单——一亿一千三百二十万,月利润六百万,每个月还五百万,需要二十二个月。但他知道冥行不会给他二十二个月。他没有再想下去。他把手机放下,开始看算盘先生白天送来的冥符兑换业务报表。
走廊里,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城的红月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转账单,又看了一遍。五十万。离二百三十万,还差一百八十万。他又掏出那张一百年前的契约,两张纸并排放在窗台上。月光照在泛黄的契约上,上面的毛笔字已经模糊了,但hY-1919-0023这几个数字还能看清。他把两张纸折在一起,放回怀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然后他走下楼,走进账房,坐下,开始拨算盘。珠子碰撞的声音,比平时更响,更快,更有力。他要把阿娣算回来。
窗外,红月西沉。商行的灯,还亮着。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,一刻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