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行业务线确定后的第二天清晨,陆渊走下楼。殷红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,怨气丝线收拢在背后,像合拢的翅膀。
老板,还魂咖啡。她把杯子推过来。
今天不扣工资?
今天扣信用卡。
陆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他走到白板前,看苏小夜昨晚画的业务树状图——五个板块,清清楚楚。
苏小夜从二楼跑下来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:陆总,今天冥符兑换业务的方案算盘先生已经做好了。首日预估利润——三万冥符。
不够。陆渊说。
苏小夜愣了一下:三万还不够?
不够。今日冥符兑换业务营收目标五万冥符。
苏小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陆渊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我让算盘先生重新调价。
不用重新调价。把兑换门槛降低。以前最低一万冥符起兑,现在降成五千。薄利多销。
苏小夜在数据面板上算了一下,眼睛亮了:薄利多销,陆总你这招——
不是你教我的吗?上次你说,附属卡的发行量大但单张利润低,加起来就多了。同样的逻辑。
苏小夜被噎了一下,小声嘀咕:那是我说的没错,但你用得到底是谁的招……她转身去账房找算盘先生了。
陆渊站在白板前,正在看那个五个板块的结构图。外面排队的人群已经聚集起来了,粗略一望至少四百人。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想。但他感觉到胸口有一种奇怪的重量——不算沉,却清晰,像有人往肋骨间塞了一团凉棉花。他皱了皱眉,目光扫过队伍中一张张脸。前排那个缺了半边耳朵的中年男人,胸口那团凉意最重;后排抱着孩子的女人稍轻一些;角落蹲着的年轻人最轻,淡得像一层霜。
陆渊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这份感知来得毫无预兆,但他隐约知道源头——诡域里那十亿冥符的恐惧洪流冲刷过他的灵魂,像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河床,某些东西永久改变了。他在诡域底层触碰到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动用越多,精神耗损越重。刚才只是扫一眼人群,太阳穴已经隐隐发胀。这不是天赋,是代价。
但他知道刚才那股感受是什么。恐惧值。他能感觉到了。
不是殷红那种用怨气丝线去的精确。更像站在水边,水漫过脚踝,你感受到温度、流速,却说不清有多少升。昨天的他还做不到这个——昨天他看下面的人群,只能看到一张张脸。今天,他能恐惧本身。
苏小夜从账房跑出来:陆总,门槛调好了。首日开门。
等一下。陆渊说。他看了苏小夜一眼。她胸口那团恐惧值——很浅,几乎是透明的,像刚融化的薄冰。你昨晚没睡好?
苏小夜愣了:你怎么知道?
你眼里的恐惧值……陆渊顿了一下,算了,当我没说。
苏小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跑去开门了。
商行门口,小纸人们已经忙碌起来。两只小纸人搬着一摞申请书往外跑,被门槛绊了一下,纸片哗啦啦散了一地。苏小夜蹲下去帮它们捡。一只小纸人被风卷到半空,她跑出去追,一张张找回来。最后少了一张,一个孩子举着那团皱纸跑过来。苏小夜蹲下接过,带回商行摊平,用胶水粘合裂口,墨水眼睛歪了她补了一笔。
下次别站在风口。她对小纸人说。语气很轻。
那一刻,柜台后面的殷红抬了一下头。她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暖意从苏小夜的方向飘散出来——那暖意没有形状,却像石子投入水面,荡开一圈涟漪。它掠过小纸人,纸片翘起的边角缓缓落平;它掠过门口的无面鬼,那张空白的脸面上,薄纱似的阴影晃了晃。
殷红顺着涟漪看过去。无面鬼的脸——原本纯白、混沌、没有一丝内容的空白——现在似乎浅了一些。不是变亮,是变了。像白纸被水洇湿,半透明,隐约透出后面的东西。
殷红看了三秒,收回目光。傍晚她走到陆渊身边,低声说:今天下午,苏小夜对小纸人说话的时候,门口那个无面鬼的脸变薄了。
陆渊转头看向门口。他试着去——胸口的凉意从无面鬼的方向传来,比早晨淡得多。不是没有,是了。
你确定?他问。
我看到了。殷红说,苏小夜的声音里没有恐惧。那东西能感觉到。
陆渊沉默了片刻。这件事先不告诉她,他说,她自己还没意识到。殷红点头,转身回到柜台后面。
那天晚上,渊冥商行门口贴出了一张新通知,内容只有两行字:冥符兑换业务今日起开通。门槛五千冥符起兑。营业时间:早六点至凌晨两点。
窗外,红月照着那些排队的人。陆渊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,胸口的凉意又漫上来了——四百多个人,四百多团深浅不一的恐惧值,像一片灰雾笼罩在商行门前。他从前只能看到队伍的长度,现在他能看到那层雾的厚度。
这层雾是生意。也是风险。它告诉你谁最需要你,也告诉你谁最可能欠钱跑路。当你能恐惧本身的时候,信贷这门生意,就变成了另一回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苏小夜发来一条消息:首日冥符兑换利润——五万三千。陆渊回了两个字:继续。
但这一次,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。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恐惧雾层,在心里默默标记那些最浓的几团——缺耳朵的、抱孩子的、蹲在角落的。明天这些人会来兑换冥符,他已经提前知道了。
窗外,红月偏西,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。恐惧值在夜色中浮动、聚散,像一片无声的潮水。而陆渊站在四楼窗前,终于能看清潮水的走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