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窟的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外面的雪很大,风也很大,吹在脸上像被人用冰划了一下。雪片打在白冰甲上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娇娇把白冰甲往身上裹了裹,额上金鳞亮了亮,把风雪挡在了外面。
江逐流在她左边,一瘸一拐的。肩上的伤还在渗,每走一步都喘。花弄影在她右边,拄着木棍,第八颗引路蝶在胸口很淡,可还亮着。
三个人往冰宫走。
路不远,可走得很慢。江逐流的伤,花弄影的伤,都拖了脚步。娇娇没催,也走得慢,那手一直在怀里,摸着那封血信。
血信是硬的,糖葫芦是软的,两个东西在怀里挨着。她摸一下血信又摸一下糖葫芦,像在摸她爹又像在摸她娘。血信的淡腥味和糖葫芦的淡甜味混在一起,像十六年的时光都揣在了怀里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江逐流停下来了。
“歇会儿。我这腿,实在走不动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的。
娇娇点点头。三个人在一块冰石头旁边坐下来。江逐流靠在石头上,闭着眼喘气,肩上的血渗出来,染红了青袍,在雪地里很显眼。花弄影把木棍横在膝上,也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娇娇没闭,把血信从怀里拿了出来。
信纸已经黄了,边角发脆。她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那些血字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,有些地方纸都划破了,一行一行看,看得很慢,像怕看漏了一个字。
看到最后一行“糖葫芦,还甜吗”的时候,她的手翻到了信的背面。
背面有字。
她之前没注意到。背面的字比正面少,只有一行,写得很轻,像写的人犹豫了很久,才落的笔。血字比正面淡,像写的人写到最后,血已经快流干了,可还是撑着,写完了这一行。
那行字是:“娇娇,若你看到此信,勿恨。你是我与阿雪,最骄傲的孩子。”
娇娇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勿恨。
她爹不让她恨。
手攥着信纸,指节白了。信纸薄,攥得太用力边角都皱了,可没松。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,烧得喘不过气,那嘴抿着,抿得很紧,想起墟天,想起屠族,想起她娘在莲座上压了十六年,又想起二师兄、三师兄、大师兄一张张倒下去的脸。
恨吗?
不知道。只知道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,烧得胸口疼。那团火是怒,是哀,是很多说不清的东西。爹说勿恨,可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恨。
“师妹。”花弄影睁开眼,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娇娇把信,递了过去。
花弄影接过来,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,脸色更白了,那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没说出来。
“你爹……是个明白人。”花弄影说,声音很轻。
“勿恨。可他们杀了我爹,封了我娘,灭了灵族。我怎么能不恨?”娇娇说,声音也很轻。
花弄影没说话,那手搭在了娇娇的肩膀上。很轻。像怕惊着她。那第八颗引路蝶在胸口闪了一下,像在安慰她。
江逐流也睁开了眼,看着娇娇,看着她手里的血信,看着她那抿得很紧的嘴。
“恨也没用。恨不能把你爹恨回来,不能把你娘恨醒,不能把灵族恨回来。你爹说勿恨,不是让你忘了,是让你别被恨吞了。”江逐流说,声音哑的,可很稳。
娇娇看着江逐流,看了很久。
江逐流平时最不靠谱,最会说俏皮话。可这会儿他说的话比谁都稳,眼睛看着娇娇很认真,像换了个人。
“你被恨吞了,就跟墟天一样了。你爹不想你变成那样。”江逐流说。
娇娇没说话,那手把血信叠好了,放回了怀里,和那串糖葫芦放在了一起。
她站起来了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?”江逐流问。
“冰宫。我爹留了钥匙。冰宫最深处,有间密室,我娘留了东西在里面。”娇娇说。
她往冰宫走。
江逐流跟上来了。花弄影跟上来了。
风雪里,三个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,冰宫到了。
冰宫的门开着。洛清寒的冰像站在门口,手抬着像在摸一个人的头顶。冰像身上落了一层雪,可脸还很清楚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三百年的冷脸,这会儿竟有一点温柔。娇娇走过去,看了那座冰像一眼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碰了碰冰像的手。冰是凉的,可那手是热的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冰像没有回答。可她知道,洛清寒听见了。
她往冰宫里面走。长廊里的冰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像在等她。冰灯的光是蓝的,照在冰壁上映出很多影子,像很多人在走,又像很多年前有人在这儿等过她。宫灵从长廊尽头飘过来,掌着灯,半透明的身体又淡了一分。
“少主。你回来了。”宫灵说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那间密室,在哪儿?”娇娇说。
宫灵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那半透明的手指向了长廊的尽头。
“在那儿。你娘,把最重要的东西,都放在了那儿。”宫灵说。
娇娇往长廊尽头走。江逐流和花弄影跟在后面。宫灵掌着灯,在前面引路。
长廊的尽头,有一扇门。
门是冰的,很薄像一面镜子。门正中间有个钥匙孔,很小大约一指宽,和手里那柄黑色小钥匙刚好一样大。钥匙孔周围有很淡的金色纹路,和她额上金鳞一个颜色,和她娘身上那些线一个颜色。
娇娇把钥匙拿了出来。
钥匙刚从怀里取出来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她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。
刚好。
她拧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