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脚下,黑色的帐篷像一片坟。
最大的那顶帐篷里,墟主坐在黑暗中。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是灰的,像冬天的石头。他听着手下的禀报,听着冰宫封印,听着归元境的冰像立在门前。
他笑了。
可那笑声底下,是怕。
守墓人怕了。
他们守了几千年的墓,守到最后,连自己为什么守都忘了。他们只记得,墓里封着一个东西,一个不能出来的东西。他们也记得,要打开那座墓,需要一把钥匙——七情圆满的圣体,活祭。他们找了几千年。
从这个世界的东边找到西边,从南边找到北边。他们屠过族,放过火,在水井里下过毒。他们什么都干过。可圣体血脉像一根针,掉进了海里,找不着。
三百年前,他们终于找到了灵族。
灵族是圣体血脉的守护者。墟天以为屠了灵族,圣体血脉就断了。可圣后逃了。她带着圣体血脉,在人间躲了二百多年,生了一个女儿,把女儿放在玄霄宗,自己回了冰宫,把自己封在莲座上。
墟天找了十六年,才找到冰宫。
他们以为找到了圣体,献祭阵一启动,墓就开了。可现在,冰宫被归元境封了,圣体在里面,还有三层没醒。
墟主不怕归元境。他活了几千年,见过的归元境不止一个。他怕的是,圣体醒完七层,自己把阵断了。
阵断了,墓就永远打不开了。
几千年的墓,白守了。
“天劫。”墟主说,“圣体四层,还有三层。她醒第五层的时候,天劫会来。”
手下的人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天劫那天,圣体最弱。”墟主说,“冰宫的封印,也会松一线。”
他站起来。青铜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冰宫的方向。冰宫在雪山顶上,白色的,像一块巨大的冰。冰宫门前,立着一座冰像,白衣,手抬着。
“等。”墟主说,“等天劫。”
冰宫里,娇娇蹲在莲座边,握着她娘的手。
宫灵站在旁边,掌着灯。他那半透明的身体比昨天又淡了一点。灯影在小室的墙上晃,像一只不再发抖的手。
“五层是恶。你得醒。”宫灵说。
娇娇抬起头看他。她那眼睛红红的,可没有泪。
“怎么醒?”她问。
“恶,是恨。你得面对你心里的恨。恨墟天,恨他们屠了灵族,恨他们害了你娘,恨他们把你变成祭品。”宫灵说。
娇娇想了想。
她恨吗?她应该恨。墟天屠了灵族九百三十七口,害了她娘十六年,把二师兄毒倒了,把三师兄锁在阵眼上,把洛清寒封成了冰像。她应该恨。
可她想不起来了。
她又想不起这张脸了。连洛清寒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,连三师兄为什么跪在那儿都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娘是温的,记得糖葫芦是甜的,记得有人替她挡过,可恨是什么味道,她快忘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的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宫灵看着她,那金眼睛湿了,知道圣泪的代价——每用圣泪从死局里拉回一条命,就抽走一段最暖的记忆;她四层那次,是为了从死局里把二师兄拉回来。暖的抽走了,冷的就留不住了。恨是冷的,可恨需要暖来衬。没有了暖,恨就像没有火的烟,散了。
“没关系。你会想起来的。”宫灵说。
他没说的是,她想起来的那天,就是她醒五层的那天。也是天劫来的那天。
江逐流靠在小室门口,听着。他那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平时最会说俏皮话,可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看着娇娇蹲在莲座边,看着她那白发,看着她那空的眼睛,那手攥着机关匣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下山的时候,大师兄说“照顾好师妹”。那时候他说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嫌大师兄啰嗦。可现在,大师兄沉睡着,二师兄昏死着,三师兄锁在阵眼上,四师兄养伤着。只剩他了,得照顾好师妹。
墨无痕跪在莲座旁,那手按在白玉地上,阵纹和冰宫合在一起。他听见了,沉默的脸紧了紧。按着白玉地的手又紧了紧——十几年阵道,第一次知道自己守的不只是一个阵。
莲座上,她娘躺在那儿,白裙白发,金眼闭着。暗金的线一亮一暗,像呼吸。她那放在胸口的手,手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醒了。是她知道,她女儿在旁边。
娇娇握着她娘的手,握得很紧。她那眼睛看着她娘的脸,看了很久。她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,可看着这张脸,她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她想起来了一点。想起玄霄宗山下的小屋,想起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她,哼着一支很慢的歌;又想起那女人的手,温的,放在她头顶上;想起那女人说“娇娇,娘等你回来”。
然后那记忆像烟一样散了。
她那眼泪涌上来,又压回去了。可她那眼眶热了。
“宫灵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在。”
“灵族,还有人吗?”
宫灵愣了一下。他三百年没听过这个问题。灵族九百三十七口,三百年前就死光了。可他想了想,说:
“有。”
娇娇抬起头。
“屠族那天,有几个孩子在外面采药,没回来。他们活下来了。三百年了,他们的后代,在北荒的山里,藏着。”宫灵说。
娇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能带他们回家吗?”她问。
宫灵看着她,看着她那白发,看着她那金鳞,看着她那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。他那金眼睛湿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小室外面,冰像立在大门前,手心里的糖葫芦冻成了红色的冰珠。雪山脚下,墟天的黑色帐篷一个一个支着,像一片黑色的坟。
墟主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冰宫。他那灰眼睛里,是怕,也是等。
天劫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