娇娇蹲在白玉莲座边,一只手还盖在娘那只放在胸口的手上。她娘躺在莲瓣上,白裙垂下来,白发散在莲瓣缝里,金眼闭着。那些透明的线从她娘心口连出去,像一张大网,一根一根漫到冰宫四面八方的墙壁和地砖里。刚才那线金红地亮了一阵,现在暗下来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小室里是暖的,墙壁是白玉的,不冷。
小室顶上嵌着一颗夜明珠,光不亮,刚好照亮莲座。夜明珠下面垂着灵族旧纹的帘,帘角磨得起了毛。
那手在娘脸上停了一会儿。不认得,可身体记得。
那线从她心口出来,经过每一条经脉,再连到墙里。十六年。
娇娇走过去摸了摸床沿。身体记得,可她不记得这是她小时候睡过的。手指在床沿上停了一会儿,又收回来。
她用手背贴了贴娘的脸。温的,不是冰的。眼眶热了一下,又凉了。她不认得娘这张脸。四层哀刚醒过,记忆在流失,她不记得娘长什么样,不记得小时候哼过的摇篮曲是谁教的,不记得镜厅里那个小女孩是谁。可那手碰上去的时候,身体记得。她娘的脸是温的。
十六年,她娘就这么躺着,一动没动。
小室顶上那颗夜明珠的光映在娘的白发上,白得像雪。
灯花跳了跳。她娘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整齐。那手上没有一丝皱纹,可手背的颜色发暗,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很久。那些透明的线从她手腕绕出去,绕了一圈又一圈,像缠了无数层的绷带。
宫灵掌灯站在旁边。那盏灯的光映在透明线上,金红色的线在白玉小室里像血管,一根一根连到墙里、地里、天花板上。他张了张嘴,三百年被禁制压着不能说,可现在阵动了,有些话他能说了。
小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这些线是圣后布的。”宫灵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娇娇抬头看他。
宫灵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宫灵说,三百年前墟天屠灵族,九百三十七口,一个不留。圣后是最后逃出来的那一个。她在人间躲了近三百年,后来生了娇娇,把娇娇放在玄霄宗山门口,自己回了冰宫。从那以后就住在这暖室里,再没出去过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灯影在他脸上晃。三百年的禁制压着,他憋了太久,现在一句一句往外倒。
“这个阵,”宫灵指着那些线,“本来是圣后生小姐的时候布的。她用自己的血脉起了阵,护着刚出生的圣体。”
洛清寒三百年前才六岁,就是圣后把他塞进供桌底下的。他顿了一下,灯花跳了跳。他只知道圣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后来,墟天来过。”
娇娇的手紧了一下。她想起四师兄怀里那串糖葫芦,想起大师兄挡剑那一下,想起二师兄递药瓶那笑。
宫灵说,墟天没杀圣后。杀了她阵就废了。墟天把这个阵一点一点改了,改成了另一个东西。圣后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她没走。她把自己封在阵眼上,从里面又锁了一层,一个人压了十六年。
洛清寒想起供桌底下那三天。头一天外头还有喊,第二天只剩倒的声音,第三天什么都没了。
“她压的不是别人,是阵。”宫灵说。
小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兽趴在莲座下面。
他没说那个东西叫什么。三百年的禁制压着,他现在能说的就这些。
小室里安静得很。只有殿外光墙撞墙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。
洛清寒跪在莲座另一边。他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线,没说话。他现在看着她躺在这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了。
娇娇听完,低头看她娘。她娘的脸还是温的,金眼闭着,像睡着了。
“我娘,”娇娇问,“以前是什么样的人?”
宫灵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他三百年没见过圣后年轻时候。他见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在莲座上了。他只知道圣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供桌底下,那一眼他没看见,可他在冰宫里,听了三百年。
她在压。殿外光墙又撞了一下。
娇娇没再问。她从怀里掏出那串糖葫芦,四师兄给的,糖壳有点化了,黏在油纸上。她把那串糖葫芦放在她娘手边,轻轻的。
“娘,你是不是,也在等糖葫芦?”她说。
小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兽趴在莲座下面,尾巴夹着,把脸埋在爪子里。墨无痕和江逐流站在后面,把背上的人轻轻放在地上。温如玉昏死着,银铃还在他手里。顾长渊沉睡,断剑的碎纹在衣襟上。
她娘脸上那疼,不是现在才有的。十六年了。
宫灵掌灯的手忽然抖了。
那只兽趴在莲座下面,把脸埋在爪子里。它闻得出灵族的味道,可它不敢抬头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那些透明的线,金红色在变。像墨滴进清水里,一点一点从心口往手腕漫。线的颜色在黑。
兽炸毛了。它从莲座下面爬起来,对着那些变黑的线低低低吼,背上的毛全竖着。
灯花跳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掌灯的手稳了三百年,今天抖了。
宫灵的脸白了。
“它……它在被催动。”他说。
背上的毛全竖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,它闻到了墟天的味道。
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光墙那道缝又裂了,碎冰从门缝里掉进来,落在白玉地上。墟天三千黑甲在外面攻。可小室里的人顾不上外面。
那些变黑的线还在漫。从她娘心口漫到手腕,从手腕漫到指尖。她娘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,不是痛苦,是疼。她在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