娇娇按住心口。
心口像被人拿一把小刀子,一下一下地扎。
不是疼,是揪。
像有一根线,从她心口牵出去,牵到东边,一下一下地扯。
眼泪一下涌上来。
不是她想哭,是它自己上来的。
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,挂在她脸颊上。它不是透明的,不是金的,不是白的,是红的。
那种很淡的红。
那红和东边那道他立起来的光墙,是一个红。
它挂在她脸颊上,挂了一瞬,没掉在地上,渗进了她的衣襟。
就在这时,她面前飞来一只红蝶。它“嗡”地一声,绕着她转了一圈。
那蝶不大,只有她的指甲盖大。翅膀是红的,上面有一点金。它停在她面前,一扇,一扇。
娇娇的手停在心口,眼睛看着那只蝶,一下认出来了。
四师兄跟她说过。
当年在药庐,她落过一滴泪,落在他那只旧药炉边。他没擦,把那滴泪收了。
说过,他把那滴泪炼成了一只护身蝶。
还说,等哪天他不在她身边,这只蝶会替他来接她。
那蝶扇了两下翅膀,小脑袋转了一圈,转到东边。
它那翅膀“嗡”地一声亮了一下。
娇娇的手顿住。
知道它在指。
那是她四师兄的方向。
东边。
手从心口放下来,对着那只蝶,指尖碰了碰它的翅膀。
它那翅膀温温的。
“你带我找四师兄。”她说。
那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它“嗡”地一声飞起来,在她面前绕了一圈,往东飞了一丈,停下来,回头等她。
娇娇把怀里那串糖葫芦攥紧。那是她四师兄刚才给她的。
转过身。
“二哥。”她说。
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走过来,眼睛看着娇娇面前那只红蝶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引路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娇娇说。
“它往哪儿飞?”温如玉说。
娇娇指了指东边。
“东边。”她说。
温如玉的眼睛眯了一下,把背上的顾长渊往上托了托。
“四师弟在东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娇娇说。
“他出事了。”温如玉说。
娇娇把怀里那串糖葫芦攥紧。
没说话,那只眼睛看着那只红蝶。
江逐流从后面跑过来,看见那只红蝶,脸色也变了。
“师妹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娇娇说。
这两个字,说得很轻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江逐流说。
娇娇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留下。”她说。
江逐流的脚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守着大师兄。守着二哥。守着宫里的那几个孩子。”娇娇说。
“那你一个人?”江逐流说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娇娇说。
手朝那只红蝶指了指。
“它带我去。”她说。
江逐流的嘴张着,手在袖子里攥成拳。
“师妹——”
“五师兄。”娇娇说。
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不是说,我要自己走一段吗?”她说。
“今天这一段,是我自己的。”
江逐流的手在袖子里抖,眼睛红了,没说话,只是把腰上那个见底的机关匣攥紧。
娇娇的眼睛转过去,看温如玉。
“二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带大师兄,带孩子们,在宫里等。”娇娇说。
“我去把四师兄找回来。”她说。
温如玉的眼睛看着她。
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,你一个人不行,墟天三千人在外面,你那白甲挡不住刀。可看了一眼娇娇的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你带着引路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带你去,你跟着它。”
“别离开它。”
“嗯。”娇娇说。
温如玉从袖袋里摸出那个小瓷瓶,里面还有最后一颗药,他把瓶子塞给娇娇。
“这颗护心丹,你带着。”温如玉说。
娇娇接过来,把瓶子揣进怀里。
“别问,拿着。”他说。
娇娇的眼睛红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转过身。
光脚在暖的地上迈了一步。
那只红蝶“嗡”地一声往东飞。
娇娇跟上去。
那层白甲在长廊的暗里温温地亮,怀里揣着她四师兄给她的那串糖葫芦,肩上系着大师兄的断剑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那几个师兄站在长廊里。温如玉背着顾长渊,江逐流把机关匣攥着,墨无痕站在最外圈。
江逐流把机关匣往腰间一扣。“我、我才不是担心他。”他嘟囔。墨无痕瞥了他一眼。
眼睛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我去去,就回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抖。
转过身。
跟着那只红蝶往东走。
光脚踩在冰宫暖的地上,穿过长廊,穿过饭厅,穿过镜厅,走到冰宫门口。
宫灵站在门口。
两只金眼睛看着那只红蝶,脸色变了。
“少主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能出去。”
“外面,三千人。”
娇娇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出去,他们就认出你。”宫灵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娇娇说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四师兄在外面。”
眼睛看着宫灵。
“他一个人,挡了三千人。”她说。
“他现在不知道,还活不活。”
“我得去。”
宫灵的两只金眼睛看着她,嘴张着,话说不出来。
两只金眼睛暗了一下。
喉咙里那声“不”,压了回去。
两只手贴在地上,跪下去。
“少主。”他说。
“你带这个。”
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面小旗子。它不大,只有他巴掌大,上面是白的,没有纹。
“这面白旗,是灵族最后一面护心幡,不是阵旗。”他说。
“你把它插在你四师兄身边。”
“它挡刀。”
“它挡不了多久。可它挡一下,是一下。”
娇娇把那面小旗接过来。
把它揣进怀里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宫灵的两只金眼睛看着她。
眼泪滚下来。
“少主。”他说。
“你活着,回来。”
娇娇的眼睛看着他。
点了点头。
光脚迈过那道冰宫的门。
门外面,是北荒的夜。
那夜本来应该是黑的,可它现在被一片火把照亮了。那火把在东边晃。
那只红蝶“嗡”地一声往东飞。
娇娇跟上去。
到底没留住。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——江逐流把机关匣往腰上一扣,墨无痕默默跟上,温如玉背着顾长渊也跟了出来。
光脚踩在雪地上,雪没到她小腿,脚冻得发紫,她没觉得冷。那白甲在火把的光里温温地亮。
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
眼睛看着东边。
东边那一片火把在晃。
手把怀里那串糖葫芦攥紧,把那面小旗按住,把那个小瓷瓶按住。肩上系着大师兄的断剑,身上覆着那层白甲。
跟着那只红蝶往东走。
走得不快,可走得稳。
一串脚印留在雪地里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风里有血腥味。
眼睛红了。
没哭。
眼泪刚才已经流过了。
现在不哭了。
光脚一步一步往东走。
知道四师兄在东边。
也知道四师兄给她留了最后一颗糖葫芦。
得去把它拿回来,把他带回来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。
那只红蝶在她前面,一扇,一扇。
它往东飞。
往东追。